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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第4251-4300行) (86/124)
就在这要命之前的瞬息,仇恨忽然向后转头,口中一边笑盈盈地道:“对了,筒兄,我想起一件事来………”
盆水中映现的那只斜举的手,急速收回,反伸向桌上那卷净布——这表示那只手乃有他矫饰的目的,简朝明的语调仍是那样亲切又温和,不乏半点异状,道:“别扭动——仇兄,你想起什么事,就这么坐着说便行……”
仇恨头在转,人也跟着站了起来,神态怡然地道:“我习惯面对着人说话,简兄,尤其这件事,更须面对面的讲才显得有意义………”
简朝明神态依旧一派安适,安适中流露着真挚,带着尔雅的涵养,他微微一笑道:“好吧,想这必是一桩颇饶趣味的事,且待你说完了,再继续我们疗伤的工作。”
心中不由又浮起一丝迷惘,一丝犹豫,一时间,仇恨甚至再度怀疑自己的视觉与意识的正确性来——那样狰狞的杀人脸,那只高举的杀人手,竟会是眼前这个人么?这个斯文、和善,诚挚又古道热肠的读书人?
人的形态与表情莫非真会转变得如此快速?人的心意同欲念也真会掩饰得如此完美!仅只俄顷,仅只一回头的须舆,一个人的形质居然也变成绝对迥异的第二个幻象?
但迷惘与犹豫只是一抹飘忽的烟雾,随即又被仇恨坚强的理智澄清了,他没有忘记那么恶毒的脸孔,更没有忘记那只斜举的手掌,他甚至明白在什么洋的情况下才会出现那样的掌形——这是一种特具“少阴力”修为的掌功,也有个残酷的名称“血刃手。”
显然,对方在这“血刃手”上的造诣已是极为深厚,能够做到聚散由心的地步,在瞬息间凝血肉之肌为刃锋,又可在刹那里消卸劲道恢复如常。
简朝明有些诧异地望着仇恨,道:“仇兄,你不是说想起一件事要告诉在下么?”
仇恨吸了口气,颔首道:“是的,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简朝明双手互捏,微微侧着脸孔,摆出一副极有兴趣并且等着聆听的表情:“在下洗耳静候着了……”
仇恨心中在叹息着,这真是个天才,无论对方的本领高低,只这深藏不露的一门功夫,业已可称得上“炉火纯青”了!
简朝明忽然笑道:“仇兄台的模样,似乎不便启齿?”
仇恨感喟地道:“确然如此。”
简朝阳恳切地道:“在下虽系一介寒士,无举无勇,无财无势,但生平最敬仰的就是豪雄之流,侠义之属,兄台外貌谦和优雅,内则刚毅英武,正乃在下倾心擎结之偶像,若有见效,尚请不吝直示,凡能之所及,无不应命。”
就是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巧饰深藏的人,看他说得多动听,表情多诚挚,简直完全跟方才那一刹间的影象扯不上关系,甚至挑剔不出一丝斗点的瑕疵来,他这时的神态,乃是何等的可亲可敬啊……。
破坏眼前这么一个美好融洽的影象,仇恨觉得是一种遗憾,更是一种歉疚,纵然这是虚伪的,是邪恶的,但却虚伪得何等至情至性,邪恶得何等慰贴亲切!一时间,他不禁兴起一抹帐失的感受在心头……。
简朝明似乎有些疑惑地道:“兄台?”
仇恨干咳一声,苦笑道:“嗯!”
简朝明忙道:“兄台待要示在下的事是……”
仇恨注视着对方,双眸的光彩极为柔和,语调也很平静:“我要告诉你的那件事,其实也是-个问题,这个问题,尚请简兄能以专于解答。”
简朝明笑了起来,道:“兄台言重了,但有所询,无不竭尽所知,详情奉告——”
仇恨缓缓地道:“我要请问简兄——你那‘血刃手’的掌上功夫乃是何时学成的?”
简朝明的表情先是一楞,然后又浮现着迷惘,迷惘中参杂着讶异,他象是完全不明所以的看看仇恨,一派茫然怔仲之色……
仇恨也就这样注视简朝明,友善的、安详的,甚至带着点儿歉意地注视简朝明。
两人彼此互望着,逐渐的,简朝明的神色改变了,迷茫收却,怔忡消失,代之而起的神色业已泛现着阴鸷,流露着冷酷,更浮漾着一股不可言喻的凌露锐气——那落拓书生般的酸劲,穷秀才也似的倔态,那文绉绉的天真,暖柔柔的恳切,那和善,那诚挚,那古道热肠,顷刻之间,全幻为乌有。
简朝明神情的转变,好似换藏了一幅面具,而可怖又可悲的是,这却是同一个模子塑造的面具,眉目五官甚至肌肤毛孔完全相同,变了的只是那股气质,那股神韵,那种无形的掩饰。
一张脸可以代表两种相反的极致,可以现出七情的迥异,也能将一个人的心思的两端须臾互易,老天,这就是一个人的面孔。
唯一未变的,只是简朝明的腔调,仍是那么稳定平淡,彬彬有礼,道:“到底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仇恨。”
仇恨惋叹地道:“你怎么不否认?我宁愿你否认。”
简朝明低沉地道:“在你这样一个进退有据,实事求是的精明人物之前,否认一桩业已经由你肯定了的真相,乃是愚蠢与幼稚的,你不会无的放矢或仅凭臆测,当你揭露了某一件事,想你必定有不可推翻的实证了………”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你甚至点明了我的‘血刃手’武功!”
仇恨强笑道:“我很抱歉,你可能不相信,我是真的很抱歉……”
简朝明沉声道:“我相信,但你并非为了我,而是为了我刚才所扮演的那个形象。”
仇恨道:“至少,表面上没有变……”
简朝明摇摇头,道:“你也明白,这没有用,我心头并不象表面上这样对你友善,相反的,我一直在伺机将你格杀,不幸的是,伪装的我未能妥善掩饰使实际的我………”
仇恨道:“从我进门开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是真欣赏你,你的扮演十分杰出,甚至到现在在你暴露了本来面目之后,我仍对你有着惋惜,觉得遗憾。如果你是一个表里一致的人,正似你说的那样,该有多好!”
简朝明目光黯然了一刹,喃喃地道“可惜我不是……”
仇恨道:“你的真名就叫简朝明么?”
简朝明苦涩地一笑,道:“不错,是我的真名。”。
仇恨略微思索了片刻,疑惑道:“奇怪,在我的脑子里,竟找不出一个叫‘简朝明’的人来——看你的情形,不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角色,更不会是初出道的新手,以你的老到经验而言,该是一位颇负声誉的杰出人物才对……”
简朝明叹息一声,道:“我已有十七年不用本名了,说我是简朝明,你不会知道,但是,提起‘皮肉刀子’来,大概你多少有个耳闻……”
仇恨上下打量着简朝明,有些意外地道:“‘皮肉刀子’?简朝明,你就是十七年前在‘大峪关’和虎头帮老大雷泰争夺一个青楼名妓而宰杀了雷泰的那个‘皮肉刀子’?”
简朝明沉重地道:“你也知道那件事?”
仇恨道:“当你我还在武当山作为道士,你这场风波只是听师门长辈谈及,后来,听说‘虎头帮’聚集全帮徒众开堂,歃血明誓,要找着你凌迟碎剐,为他们老大报仇……”
简朝明沙哑地道:“不错,那就是我十七年前为什么隐姓埋名的原因,我不用本名,更绝口不提‘皮肉刀子’四个字,我甚至尽量减少在外面露脸的时间——”
仇恨道:“你就这样含糊‘虎头帮’?”
简朝明低缓的道:“种因并非在‘含糊’这两个字眼止,‘虎头帮’当年声势颇盛,好手甚众,我不在乎单挑独斗,却犯不上被他们群攻围杀,而他们成党成伙,蜂涌来去,如若遭遇,断不会以一对一,我那时还算年轻,认为不值为此豁命。另外,争一个风尘女子而闯下这等大祸,掀起漫天风波,终究是桩无颜之事,我不免在灰心和悔怨的情况下自我约束,江湖一干较葛,也就甚少涉入了。”
仇恨笑笑,道:“但眼下你老兄又抛头露面啦,而东山一起,竟是冲着我姓仇的来………”
简朝明语韵悲凉地道:“这是情非得已,无可推托之事。仇恨,你也应该看得出,你虽然是后起之秀,我并本小觑于你,否则,我不会采取这样有欠光明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