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节（第5051-5100行） (102/116)

李羿坐在马车里，还在想慕容忱没说完的那句话——“过去的那些事”，指的是什么，他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对你我都好”？

一时片刻间，他想不出什么头绪，索性暂且放下这疑问，斟酌片刻，掀开车帘朝外望去。

幸而马车旁的一众护卫并未阻止他的这个举动，想来也都清楚，他现下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猛虎，什么都做不了。诸人反而十分谨慎地巡视着四周，防止有人得了消息来劫车。

马车在街道上穿行，李羿的目光透过车窗，审视着所过之处的景象。

哈拉和林乃是一座石头垒就的古城，早在数百年前，更久远的朝代里，匈奴人便在此建立了王庭，不时南下侵犯汉人的土地。

及至景朝时，亦是匈奴人最先入关，攻破了两都。此后各胡族接连入主神州，在北方大地上燃起了经久不息的战火。哈拉和林中的胡人跟着换了一族又一族，直至如今，各胡族结成同盟，以哈拉和林为盟都，建立了政权，这座古老的城池才迎来了空前的繁荣。

然而这繁荣自然是与长安比不了的。此处的建筑风格甚为粗犷，街道格局的规划似乎也没什么讲究。各族胡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偶尔还会爆发出冲突。

李羿毕竟是初来乍到，即便从前听过探子的汇报，对哈拉和林中的情况有所了解，一时之间，却也分辨不出各部落贵族居处的具体所在，更难以找到那个埋伏在羌人里的暗桩。

半个时辰后，马车离开了哈拉和林，朝着城外的冻土平原上驶去。

按照慕容忱所言，此行的目的地是乌兰湖畔。李羿不知道那具体在什么地方，但想必应是某个部落的聚居地。哈拉和林毕竟地方有限，城里居住的都是十六部中的贵族以及各自的从属，普通的族人则仍是划分了领土，生活在各自限定的区域内。

这一路行来，李羿渐渐发现，自从出了城驰上平原之后，一众护卫的情绪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隐约透露出焦躁不安的感觉。连马匹都开始躁动起来，在诸人的驱策下不情不愿地朝前路奔驰。

李羿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与此同时，他的视线越过车窗，投向了远方辽旷的天空，看到了风云聚散的苍穹之下，数个盘旋的小黑点。

他不觉稍稍松了口气。虽然离开了哈拉和林，但只要他出现在原野上，霆就一定能够找到他，计划方可顺利执行。

及至傍晚的时候，马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李羿被那护卫头领请下车，对方以生硬的汉语朝他说道：“请自己过去湖那边，七天之后，马车还在这里等你。”

李羿略微蹙起眉，看着眼前这一片苍茫湖泊，湖面上白雾蒸腾，竟是一眼热泉。

他不由得心下诧异。照理来说，北方气候酷寒，能居住在热泉旁边，当是一件值得各部落抢破头的事，为何这些护卫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甚至不愿朝湖边靠近一步？

正在他暗自思忖之际，湖对面不知何处竟隐隐传来了乐声，曲调幽微细碎，似曾相识。

李羿心中一震，刹那间所有的疑惑尽数得到了解答。为何慕容忱会说出那么一番话，为何这些护卫不愿到这里来——他们竟是把他送到了爨氏的地盘上！

那乐音一出，湖面忽然开始剧烈翻腾起来。护卫们登时纷纷后退，恨不能插翅飞上天去。

及至数息后，湖水重归平静，那护卫头领才吞了吞口水，远远地朝李羿喊道：“快过去！”

李羿心念电转，只停顿了一瞬，便转过身，沿着横在湖面上的木桥缓步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真相已经很近了。一切祸端皆由爨氏而始，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片湖泊之后。只是他没有料到，慕容忱竟然会来这么一手，他本以为事情能在哈拉和林里解决，却原来是高估了慕容忱的耐心。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无论是被胁迫，还是真的被说动了，眼下，慕容忱正打算用些特别的手段来让他就范。所谓的“对你我都好”，以及没说完的那半句“过去的那些事”，都在预示着他想做的事，无非是使他忘却前尘。

这么一来，他不知自己来处，自然不会再有任何的反抗之心，说不定将来还会为他们带兵，去攻打大晏。

想明白了这些，李羿同时也知道，此时此刻，他根本别无选择。况且，就算能够选择，他也不会退缩。只因他心里清楚，自己还有退路，那退路，便是唐从心。

于医道上，他的心儿无所不能。他早已交付了自己全部的信任，没有半点疑虑。

☆、第八十一章

李羿穿过木桥，脚下是荡漾的碧色湖水，热气直漫上来，冲散了他周身的寒意。湖面宽逾数丈，蹋行其上，白雾袅袅，如同置身仙境一般。

然而他心里清楚，所有的安详美好都是假象，这湖水里一定潜藏着某种危险，才使得身后的那些人如此忌惮。很可能就是许多蛊虫，在守卫着这片湖，听见乐声方才蛰伏下来，让他可以安然无恙地进入爨氏的领地。

慕容忱有句话倒是不假，这里的确风景优美，气候宜人。李羿甚至在湖边看到了大片大片开得缤纷灿烂的野花，这在北地几乎是不可能见到的场景。

他走下木桥，踏上了湖畔一望无际的青草地，意识到这里应该是一片绿洲。再往前，则是一丛丛的灌木林，林中有牛羊的身影若隐若现，悠闲徘徊，俨然一副世外桃源般的画面。

李羿沿着草地上蜿蜒的石板路前行，视线警觉地四下掠过，敏锐地发现了灌木林后一闪而过的人影。然而还不待他深思，便听见密林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大笑道：“我儿躲什么，可是对我给你挑的这夫婿不满意？”

李羿倏地蹙起眉，没料到迎接他的竟会是这么一句。

片刻后，只听得一名少女娇羞的声音道：“母亲！我、我还是先回去吧！”

“别走。”先前那年长些的女声答道，“随我一起去迎接贵客。”

李羿停下了脚步，不动声色地望着自树丛内徐徐步出的数道身影。

为首的是两名女子，年长些的那位约摸四十来岁，虽已有些年纪，气韵却是不俗。她的皮肤微黑，长发高束，眉目间有种野性的英气，五官兼具了男子的俊秀与女子的柔美，一见之下便令人印象深刻。

她行止间颇见倨傲，看着李羿时毫不掩饰目光里的骄横之意，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了好几个来回，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很好，很好，这个可比那些蛮子强多了。杳妹，你若是不要，那我可自己要了。”

她身旁那少女一跺脚，红着脸气道：“母亲！”唤完这声，她的目光便开始一眼一眼地往李羿身上瞟，那眼神直是羞涩又热切，显然没有半点“不要”的意思。

李羿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遭遇到这般“母女抢亲”的奇事，一时险些没反应过来。但他也明白，许多塞外异族的习俗与汉人截然不同，尤其爨氏本出自滇南，族中诸般传统更是中原人闻所未闻的，倒不如何奇怪。

他在意的是，慕容忱的意思是让他在这里待上七天，七天后，他便得回去哈拉和林。这两母女却要将他选作夫婿，又是何意？

那少女一头短发，容貌灵秀，身着样式奇异的衣裙，丝毫不畏寒地露出了半截手臂与小腿，手腕、脚腕以及颈间缀满了银饰，与她身旁那袍服修身、充满了上位者气场的中年女子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看了李羿一会儿，便附到那中年女子耳边说了几句话。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儿的夫婿了。”那中年女子一边听着，一边朝李羿端详片刻，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晏国的淮王殿下。”

李羿倏然心中一凛，察觉到对方态度里的异样，不禁抬起眼，沉默地与她对视。

女子面上的笑意更深，眼神里充满了兴味，犹如一头盯上了猎物的雌狼，正思考着从何处下口。那神态忽地令李羿想起了孟玦。

接着，便听那女子曼声道：“你可随杳妹称我一声母亲，也可唤我孟夫人。这便走吧。明天，你们就行交礼。”

想也知道，那“交礼”指的是什么。李羿深吸口气，沉声道：“孟玦是你的儿子。”

“是啊。”孟夫人瞥了他一眼，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一副十分畅快的模样，“我有两个儿子，你呢，都是认识的。”

李羿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极其诧异，刹那间将平生见过的所有人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筛选出可能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