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齐纪六 (4/4)

8.

齐明帝立志崇尚节俭。太官曾进献裹蒸，齐明帝说：“我吃不完这个，可以分成四份，剩下的作为晚餐。”（胡三省注：现在的裹蒸，用糖和糯米，加入香料、松子、胡桃仁等，用竹箨包裹蒸熟，大小才二指左右，不用分成四份。）又曾用皂荚，把剩下的水交给身边的人说：“这还可以再用。”太官在元日向皇帝祝寿，有银酒铛，齐明帝想打碎它；王晏等人都称赞他的美德，卫尉萧颖胄说：“朝廷的盛大礼仪，没有比得上三元的（胡三省注：《玉烛宝典》说：正月是端月，第一天是上日，也称为三元，指年的开始、月的开始、时的开始。）。这个器物既然是旧物，不算奢侈。”齐明帝不高兴。后来参加宫内宴会，银器摆满宴席。萧颖胄说：“陛下以前想打碎酒铛，恐怕应该把这些器物也这样处理。”齐明帝非常惭愧。

齐明帝亲自处理细小的事务，规定也很繁琐；于是郡县以及六署、九府的日常工作，无不奏请皇帝，由皇帝下诏决定（胡三省注：根据萧子显《齐书》记载：六署是尚书左右仆射、左右丞所通署的除署、功论、封爵、贬黜、八议、疑谳六案。九府是太常、光禄勋、卫尉、廷尉、大司农、少府、将作大匠、太仆、大鸿胪九卿的官署。）。文武功臣旧臣，都不归属吏部选拔，亲戚凭借关系，相互推荐，君主的事务过于繁琐细密。南康王侍郎颍川人钟嵘上书说：“古代，贤明的君主根据才能分配政务，衡量能力授予官职，三公坐着讨论治国之道，九卿执行完成事务（胡三省注：古代，三公讨论治国之道，六卿分管职责。《周官·考工记》记载：坐着讨论治国之道的，称为三公；执行实施的，称为士大夫。注说：亲自接受职责，担任官职。），天子只需拱手而坐朝南而已。”奏章呈上，齐明帝不高兴，对太中大夫顾暠说：“钟嵘是什么人，想中断我的政务！你认识他吗？”顾暠回答说：“钟嵘虽然地位低微，名声不显，但所说的或许有可采纳之处。而且繁琐的事务，各有主管部门；现在君主总揽并亲自处理，这是使君主更加劳累而臣子更加安逸，正所谓‘代替厨师切割而代替工匠砍削’。”齐明帝不理睬而谈论别的事情。

9.

夏季四月甲辰日，北魏广州刺史薛法护请求投降。（胡三省注：根据萧子显《齐书》考证，广州不在太和十年分置的三十八州之列。魏收《地形志》记载：永安年间，设置广州，治所在鲁阳。推测此时广州也应当设置在鲁阳。）

10.

北魏入侵司州，栎城戍主魏僧珉抵抗击败了他们（胡三省注：栎城就是《左传》中吴国讨伐楚国进入棘、栎、麻的栎。杜预注说：汝阴新蔡县东北有栎亭。）。

11.

五月丙戌日，北魏在河阴（今河南洛阳东北）营建方泽。又下诏汉、魏、晋各代皇帝的陵墓，百步内禁止打柴（胡三省注：这些陵墓都指在河南的。）。丁亥日，北魏君主在方泽举行祭祀仪式。

12.

秋季七月，北魏废黜皇后冯氏。起初，文明太后想让她的家族显贵，挑选冯熙的两个女儿进入后宫：其中一个早年去世；另一个得到北魏君主的宠爱，不久生病，回家做了尼姑。等到文明太后去世，北魏君主立冯熙的小女儿为皇后。不久她的姐姐病愈，北魏君主思念她，又把她迎入宫中，封为左昭仪，皇后的宠爱逐渐减少。昭仪自认为年长，而且先入宫，不遵守妾的礼仪。皇后很惭愧怨恨，昭仪趁机诬陷而废黜了她（胡三省注：为后来昭仪成为皇后以及结局不好埋下伏笔。）。皇后一向有品德操守，于是住在瑶光寺做修行的尼姑（胡三省注：瑶光寺在洛阳宫旁。）。

13.

北魏君主因长期干旱，从癸未日到乙酉日不吃饭，群臣都到中书省请求拜见。北魏君主在崇虚楼（胡三省注：齐武帝永明九年，北魏把道坛迁到桑干河的南面，改名为崇虚寺。这里大概是迁都洛阳后在宫中建造崇虚楼，斋戒时居住。），派舍人推辞，并且询问前来的原因（胡三省注：舍人，即中书舍人。询问他们前来请求拜见的原因。）。豫州刺史王肃回答说：“现在四周郊区雨水已经充足，唯独京城雨水稀少。百姓没有缺少一顿饭而陛下已经三天不吃饭，臣下惶恐不安，无地自容。”北魏君主派舍人回应说：“我几天不吃饭，还没有什么感应。近来朝廷内外无论贵贱，都说四周郊区有雨，我怀疑他们想安慰我，不一定是事实。将要派人去查看，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就立即吃饭；如果不是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将用自己来为百姓承担罪责！”这天晚上，下了大雨。

14.

北魏太子元恂不喜欢学习；身材一向肥胖，苦于河南地区炎热，常常想回北方。北魏君主赐给他衣冠，元恂常常私下穿着胡人的衣服。中庶子辽东人高道悦多次恳切劝谏，元恂讨厌他。八月戊戌日，北魏君主前往嵩山，元恂和身边的人密谋，召集放牧的马匹轻装骑马逃往平城，在宫中亲手杀了高道悦。领军元俨率兵守住宫门，严加防备（胡三省注：严密部署门卫以防备事变。），到天黑才平定下来。第二天清晨，尚书陆琇骑马前去报告北魏君主，北魏君主大惊，隐瞒此事，仍然到汴口后返回（胡三省注：汴口是汴水与黄河相通的河口。到这里然后返回，以安定人心。）。甲寅日，进入宫中，召见元恂，列举他的罪状，亲自和咸阳王元禧交替打了他一百多杖，把他扶出去，囚禁在城西，一个多月后才能起身。

15.

丁巳日，北魏相州刺史南安惠王拓跋桢去世（胡三省注：《谥法》：性情温和、爱护百姓称为惠；爱护百姓、喜欢施舍称为惠。）。

16.

九月戊辰日，北魏君主在小平津（今河南孟津东北）讲习武事；癸酉日，返回宫中。

17.

冬季十月戊戌日，北魏下诏：“从代都来的士兵，都作为羽林、虎贲（胡三省注：贲，指虎贲。）。司州百姓每十二人抽一人为吏，以供给公私劳役。”（胡三省注：此时北魏以洛阳为司州。）

18.

北魏吐京胡反叛，（胡三省注：北魏世祖太平真君九年，设置吐京郡。《水经注》说：吐京就是汉代西河郡的土军县，是夷夏语音讹变。）下诏令朔州刺史元彬代理汾州事务，率领并州、肆州的军队讨伐（胡三省注：太和十二年，设置汾州，治所在蒲子县，西河、吐京、定阳、北乡、正平五城，中阳、绛郡都归属它。并州统领太原、上党、乐平、乡郡。太平真君七年设置肆州，统领新兴、秀容、雁门郡。）。元彬是拓跋桢的儿子。元彬派统军奚康生攻打反叛的胡人，击败了他们，追到车突谷，又击败了他们，（胡三省注：《五代史志》记载：离石郡太和县，后周设置乌突郡乌突县，大概因车突谷而得名。）俘虏各种牲畜数以万计。下诏任命元彬为汾州刺史。胡人去居等六百多人占据险要地势不肯投降，元彬请求二万兵力讨伐，有关部门上奏批准，北魏君主大怒说：“小小的寇贼哪有发兵的道理！可根据情况讨伐。如果不能攻克，必须出动大军，就先斩了刺史，然后再发兵！”元彬非常害怕，率领州里的军队，亲自带头，讨伐去居，平定了他们。

19.

北魏君主在清徽堂召见群臣，商议废黜太子元恂。太子太傅穆亮、少保李冲摘下帽子叩头谢罪。北魏君主说：“你们谢罪是出于私情，我商议的是国家大事。‘大义灭亲’，是古人所推崇的（胡三省注：《左传》用这句话赞美石碏。）。现在元恂想违背父亲逃跑反叛，占据恒、朔地区，（胡三省注：北魏太祖天兴年间，设置司州，治所在代都平城；太和年间迁都洛阳，改为恒州。杜佑说：北魏恒州在唐代郡安边、马邑县境内。宋白说：后魏定都平城，设置司州和代尹。等到迁都洛阳，在洛阳设置司州，以平城为恒州，

隋代云中郡恒安镇就是这个地方。后魏怀朔镇，孝文帝迁都后，在定襄故城设置朔州，在唐代朔州北三百八十里。）天下的罪恶哪有比这更大的！如果不除掉他，就是国家的祸患。”闰月丙寅日，废黜元恂为平民，（胡三省注：《考异》说：《齐书·魏虏传》记载：“大冯受宠，日夜诬陷元恂。”《魏书》没有这件事。又《魏·帝纪》记载在十二月丙寅日。根据《长历》，北魏闰十一月，齐朝闰十二月。现在依从齐朝的历法。）安置在河阳无鼻城，（胡三省注：《水经》记载：湨水从河内轵县原山流出，向南注入黄河。东边有无辟邑，称为无鼻城。萧子显说：在河桥北二里。）派兵看守，供给的食物衣物，仅能避免饥饿寒冷而已。

20.

戊辰日，北魏设置常平仓。

21.

戊寅日，太子萧宝卷举行冠礼。

22.

起初，北魏文明太后想废黜北魏君主，穆泰恳切劝谏才停止，（胡三省注：见一百三十七卷齐武帝永明八年。）因此受到宠爱。等到北魏君主南迁洛阳，所亲近信任的多是中原的儒士，宗室和代都人往往不高兴（胡三省注：乐，指乐意。）。穆泰从尚书右仆射出任定州刺史，自己陈述长期生病，土地潮湿（胡三省注：“温”应为“湿”。）就加重，请求担任恒州刺史；北魏君主为他调恒州刺史陆叡为定州刺史，让穆泰代替他。穆泰到任时，陆叡还没出发，于是一起谋划作乱，暗中勾结镇北大将军乐陵王元思誉、安乐侯元隆、抚冥镇将鲁郡侯元业、骁骑将军元超等人，共同推举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为主。元思誉是元天赐的儿子；（胡三省注：汝阴王元天赐是景穆太子的儿子，对北魏君主来说是叔祖。）元业是元丕的弟弟；元隆、元超都是元丕的儿子。陆叡认为洛阳的风水好，（胡三省注：《左传》记载：楚子讨伐陆浑之戎，于是到了洛阳，在周的边境阅兵。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子；楚子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说：“德行美好光明，鼎即使小也重；如果奸邪昏乱，鼎即使大也轻。上天赐福给有美德的人，是有定数的。周的德行虽然衰落，天命没有改变，鼎的轻重，不能询问。”）劝穆泰暂缓行动，穆泰因此没有发动。

元颐假意答应穆泰等人以安定他们的心，却秘密把情况报告给北魏君主。行吏部尚书任城王元澄生病，（胡三省注：行吏部尚书，指代理吏部尚书事务，不是正式任命。）北魏君主在凝闲堂召见他，说：“穆泰图谋不轨，煽动宗室，或许真会这样。现在迁都不久，北方人留恋旧地，南北动荡，我在洛阳就站不住脚了。这是国家大事，非你不能办理。你虽然生病，勉强为我北行，仔细观察形势。如果他们势力薄弱，直接去擒获他们；如果已经强盛，可以秉承我的旨意调发并州、肆州的军队攻打他们。”元澄回答说：“穆泰等人愚昧糊涂，只是因为留恋旧地，才做这个打算，没有深谋远虑；我虽然无能胆怯，足以制服他们，希望陛下不要担心。虽然有小病，怎敢推辞！”北魏君主笑着说：“任城王肯去，我又担心什么！”于是授予元澄符节、铜虎符、竹使符、御仗左右，（胡三省注：汉文帝二年，开始给郡守铜虎符、竹使符。应劭说：铜虎符，第一到第五，国家要发兵、派使者，到郡里合符，符相合才听从。竹使符，都用五根竹箭，长五寸，刻有篆书，第一到第五。魏、晋以后，竹使符第一到第十。御仗左右，指带着御仗在天子身边的人，授予元澄作为护卫。）仍然代理恒州事务。

元澄行进到雁门，雁门太守夜里报告说：“穆泰已经领兵向西投靠阳平王。”（胡三省注：阳平王元颐任朔州刺史，在平城西面。宋白说：朔州东北到平城二百六十里。）元澄立即下令进军。右丞孟斌说：“事情不可预测，应依照诏令召集并州、肆州的军队，然后慢慢前进。”元澄说：“穆泰既然图谋叛乱，应该占据坚城；却反而去迎接阳平王，推测他的行为，应当是势力薄弱。穆泰既然不抵抗，无故发兵，不合适。只需快速前往镇守，民心自然安定。”于是日夜兼程。先派治书侍御史李焕独自骑马进入代都，（胡三省注：汉宣帝到宣室，斋戒居住而决策事务，令侍御史二人在旁边记录。后来另设治书侍御史。北魏称平城为代都。）出其不意，劝说穆泰的党羽，说明祸福，他们都不肯为穆泰效力。穆泰无计可施，率领部下几百人攻打李焕，不能攻克，逃到城西，被追上擒获。元澄也随后到达，彻底追查党羽，逮捕陆叡等一百多人，都关进监狱，民间安定。元澄详细写表章报告，北魏君主很高兴，召集公卿，把表章给他们看，说：“任城王可说是国家的重臣。看他的判词，即使是皋陶也不能超过他！”回头对咸阳王元禧等人说：“你们遇到这种情况，办不成这事。”

23.

北魏君主谋划入侵齐朝，在清徽堂召见公卿，说：“我在中原选择都城，制度大致建立；（胡三省注：《尚书·说命》说：像网在纲上，有条理而不紊乱。）唯独南方的敌人没有平定，怎能效仿近代的天子在深宫中放下帷幕不理政事呢！我现在南征已经决定，只是不知道时间早晚。近来术士都说，现在去必定取胜，这是国家大事，应君臣各自尽抒己见，不要因为我先说了就先顺从，后又提出不同意见。”李冲回答说：“大凡用兵的方法，应先考虑人事，后观察天道。现在占卜虽然吉利但人事没有准备好，迁都还不久，秋天的谷物没有成熟，不能出兵。依我看，应等到明年秋天。”北魏君主说：“过去十七年，我拥有二十万军队，（胡三省注：齐武帝永明十一年，是魏高祖的太和十七年。北魏确定迁都的计划而停止南伐的军队，到去年才入侵，大概是十九年。“二十万”也应当作“三十万”，事情都见上年。去，如同说去年。又按当时号称三十万，实际是二十万。）这是人事的兴盛，而天时不利。现在天时已经顺从，又说人事没有准备好；按仆射的话，是永远没有征伐的日期了。敌人近在咫尺，将来会成为国家的祸患，我怎敢自安！如果秋天出兵不能取胜，各位都要交给司寇治罪，不能不深思。”（胡三省注：北魏已经定都洛阳，逼近淮河、汉水，所以急于南伐以开拓疆域。）

24.

北魏君主因有罪被流放到边疆的人多有逃亡，于是规定一人逃亡，全家服劳役。光州刺史博陵人崔挺上书劝谏说：“天下善人少，恶人多（胡三省注：少，指数量少。）。如果一人有罪，牵连全家，那么司马牛会因桓魋而受罚，柳下惠会因盗跖而被诛杀，（胡三省注：司马牛和桓魋，柳下惠和盗跖，都是兄弟。贤人和不贤的人差别很大，而兄弟的罪过不相互牵连，是古代的制度。）难道不可悲吗！”北魏君主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废除了这项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