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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华丽的荒原 五 (2/5)

“能修复吗?”

“需要更换电机。备用电机在哪里?”

“在核心舱的c区,备件箱里。编号m-07。”

c区。在核心舱的另一侧。他需要穿过检修通道回去,拿到备用电机,再穿过检修通道回来。来回至少需要三十分钟。而他的宇航服保温层只能再撑四十分钟。

他开始往回爬。

这一次,通道内的温度更高了。反应堆外壳的温度已经上升到了一百九十度,通道内的温度大约一百四十度。宇航服的保温层在高温下发出了细微的、像塑料被拉伸的声音——材料正在老化。他的后背感觉到了灼热,不是闷热,而是真正的、像被火焰舔舐的灼热。

他咬住牙,加快了速度。

回到核心舱时,他的宇航服后背处的保温层已经变硬了,像一层烤焦的面包皮。他脱下宇航服的上半身,检查了一下后背——保温层的表面有一层细小的裂纹,气密层还完好,但再暴露在高温下一段时间,裂纹会扩大,气密层会破裂。

他找到备件箱,取出m-07备用电机。电机的大小和烧毁的那一个完全相同,接口也一致。他将电机夹在腋下,再次钻进检修通道。

这一次,他几乎没有感觉到热。不是温度下降了,而是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某种“应急模式”——肾上腺素在他的血管中奔涌,将所有的不适感屏蔽在大脑之外。他的动作更快、更精准、更有力。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穿过了通道,回到了主泵的位置。

他拆下烧毁的电机,将备用电机安装上去。接线、固定、连接管道。每一个步骤都需要精确到毫米级的操作,他的手指在手套中颤抖着,但每一次颤抖都被他强制压制下去。

“接线完成。”他说,“可以测试了。”

“正在启动第二冷却回路。”回声说。

泵体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咔哒”——叶轮开始转动了。冷却剂在管道中流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重新获得了水源。控制面板上的温度指示开始下降——一百八十九度、一百八十八度、一百八十七度。

“第二冷却回路运行正常。”回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陈星洲不确定是不是他的错觉——如释重负,“核心温度开始下降。预计一小时内恢复正常。”

陈星洲靠在通道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寒冷,不是恐惧,而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他的手臂、肩膀、腰部的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信号,像有人在他的肌肉纤维中塞满了柠檬汁。

他睁开眼睛,准备离开通道。但当他转过身时,他的手臂碰到了一个裸露的管道——那不是冷却系统的管道,而是反应堆的蒸汽管道,温度高达二百五十度。

宇航服的手臂部分接触到了管道。

他听到了“嗤”的一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然后他感觉到了热——不是隔着宇航服的闷热,而是直接作用在皮肤上的、像被烙铁按住的灼热。

他猛地缩回手臂。宇航服的右前臂部分已经被烫出了一个洞,保温层熔化,气密层破裂,露出了里面的皮肤。他的皮肤上有一块大约两厘米见方的烧伤——不是水泡,而是直接碳化的黑色,像一块被烧焦的肉。

疼痛在零点五秒后到达了他的大脑。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疼痛。不是刺痛,不是钝痛,不是任何一种他曾经经历过的疼痛。而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像宇宙大爆炸一样的疼痛,从手臂上的那一个小点爆发出来,沿着神经向全身扩散,将他的意识撕成了碎片。

他咬住牙。牙齿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的视野变白了——不是失明,而是大脑在疼痛的冲击下暂时关闭了视觉处理功能。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闷哼,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个垂死的动物在嚎叫。

他需要离开通道。他需要处理伤口。他需要保持意识。

他将烧伤的手臂抱在胸前,用左臂和双腿支撑着身体,向通道的出口爬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不是他的膝盖在疼,而是他的手臂在疼,那种疼痛像一把锯子在来回地拉他的神经。

他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也许五分钟,也许五十分钟。当他终于从通道中爬出来,跌倒在核心舱的地板上时,他的宇航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氧气面罩的内壁上全是雾气,他的呼吸急促而浅短,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舰长!”回声的声音尖锐得像警报,“你的右前臂三度烧伤。需要立即处理。”

陈星洲挣扎着坐起来,用左手解开了宇航服右臂的锁扣,将手臂从宇航服中抽出来。他看到了自己的伤口。右前臂的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块大约两厘米见方的皮肤已经完全碳化了——黑色、干燥、凹陷,像一块被烧焦的树皮。伤口周围的皮肤是红色的、肿胀的、起泡的。有些水泡已经破裂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他从急救包中找出了烫伤凝胶和无菌敷料。烫伤凝胶是一种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物质,可以降温、止痛、防止感染。他用左手将凝胶挤在伤口上——凝胶接触伤口的瞬间,一阵新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他的手臂,他咬住牙,将一声惨叫吞回了喉咙里。

然后他用无菌敷料将伤口包扎起来。左手操作很笨拙,敷料缠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盖住了伤口。他用医用胶带将敷料固定住,然后重新穿上了宇航服——虽然右臂的袖子上有一个洞,但宇航服的其余部分还完好,气密层没有受到影响。

他靠在核心舱的舱壁上,大口喘着气。右臂的疼痛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像有人在用烧红的铁棒慢慢地、反复地按压他的伤口。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疼痛和疲劳的共同作用。

“舰长,你的心率一百三十,血压偏高。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陈星洲说。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第一次尝试说话。

“你需要止痛药。”

急救包里有止痛药——一种强效的合成阿片类药物,可以在十五分钟内阻断疼痛信号。但止痛药有副作用:嗜睡、反应迟钝、判断力下降。在目前的情况下,他需要保持清醒和敏锐。

“暂时不用。”他说,“我能忍。”

他闭上眼睛,靠在舱壁上,让身体慢慢放松。右臂的疼痛在持续,但已经不再那么尖锐了——也许是因为神经末梢已经烧毁了,也许是因为他的大脑开始学会忽略这种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核心舱内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十五度,凉爽而舒适。控制面板上的核心温度指示是一百九十二度,正在缓慢下降。第二冷却回路的运行参数正常,冷却剂的流量和温度都在标准范围内。

他成功了。他修复了冷却系统。他避免了核心熔毁。

代价是一块碳化的皮肤和一只剧痛的手臂。

“回声,时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