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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华丽的荒原 五 (3/5)

“当地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三分。你已经在核心舱中工作了大约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多开始,到现在下午四点多。中间没有进食,没有喝水,没有休息。他的身体在向他发出抗议:胃在收缩,喉咙在发干,肌肉在酸痛,伤口在灼烧。

他从应急物资中取出半根食物棒,慢慢地咀嚼着。食物棒的味道像压缩饼干和维生素片的混合物,干涩而寡味,但热量足够。他喝了两口水,水在喉咙里滑过,像一股清凉的溪流浇灭了干渴的火焰。

“舰长,你需要离开核心舱。”回声说,“你的宇航服右臂破损,保温层失效。今晚的温度会降到零下四十度,破损处会导致你的右臂冻伤。”

“我知道。”陈星洲说,“我去安全舱。安全舱的供暖系统还能用。”

他站起来,右膝发出一声脆响。他将宇航服穿好,将右臂的破损处用密封胶带又缠了几层,然后戴上头盔,将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他检查了一下氧气余量——备用氧气罐还有两个,加上安全舱的氧气罐,总计大约十二小时的氧气。

他走出核心舱,向安全舱走去。

外面的世界已经进入了黄昏。恒星的光芒在天空中留下一层又一层的橙色、红色和紫色的光带,像一幅被拉长的油画。两颗气态巨行星在天空中缓缓移动,它们的巨大体积遮住了部分星光,在云层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细碎的黑色粉末,打在宇航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步伐很慢。右膝的疼痛和右臂的灼烧让他的身体向左倾斜,像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船。他的影子在暗红色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黑色的幽灵在荒原上行走。

他到达安全舱时,天已经黑了。温度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风更大,风声像某种动物的嚎叫在荒原上回荡。他爬进安全舱,关上了舱门,打开了应急供暖系统。一股微弱的热风从通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塑料味——可能是供暖系统的过滤网需要更换了,但此刻他不在乎。

他脱下宇航服,将它挂在舱壁上晾干。然后他从应急物资包中取出应急帐篷,在安全舱的地板上铺开,钻了进去。帐篷很小,刚好够他一个人蜷缩在里面。他将氧气面罩摘下来,呼吸安全舱内的空气——虽然稀薄,但含氧量勉强可以维持生命。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的、金属外壳的设备,大小和一副扑克牌差不多。它的正面是一块显示屏,背面是几个按钮和一个数据接口。这是“记忆回放”程序——一个心理安抚设备,由联合政府的心理专家设计,用于深空探索者在漫长的航行中对抗孤独和抑郁。

它的原理很简单:通过数据接口,它可以读取用户的大脑中存储的记忆,然后将这些记忆转化为影像、声音和情感,在显示屏上播放。用户可以反复观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婚礼、孩子的出生、父母的拥抱——以此来维持与人类社会的联系。

陈星洲很少使用它。不是因为他不孤独——他很孤独。而是因为他最重要的记忆都太痛苦了。小禾的笑脸、若雪的声音、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每一次回放,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但今晚,他需要看到她们。

他按下电源键。显示屏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白光。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菜单——按时间排序的记忆列表。最顶端的记忆是“若雪,实验室,最后一天”——那是若雪死前一天,她通过视频通讯和他通话的记忆。他没有点开那个。他向下滚动,找到了一个更早的、更温暖的记忆。

“若雪,海边,小禾三岁。”

他按下了播放键。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片海滩。不是高清的影像,而是直接从他的大脑中提取的、带着情感色彩的、略微模糊的记忆画面。阳光是温暖的橙色,海水是清澈的蓝色,沙滩是细腻的金色。若雪坐在沙滩上,头发被海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风中飘动。小禾在她身边,光着脚丫,在沙滩上挖坑。

“妈妈,你看!”小禾举起一个贝壳,兴奋地喊着,“我找到了一个贝壳!”

若雪笑了。那个笑容是陈星洲见过的最美的笑容——温暖、明亮、没有任何阴霾。她伸出手,接过贝壳,对着阳光看了看:“真漂亮。小禾真厉害。”

“爸爸呢?”小禾转过头,四处张望,“爸爸在哪里?”

“爸爸去给我们买冰淇淋了。”

“我要草莓味的!”

“好,草莓味的。”

画面中,陈星洲——记忆中的陈星洲——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三个冰淇淋。一个草莓的,一个巧克力的,一个香草的。他将草莓的递给小禾,小禾接过去,舔了一口,鼻尖上沾了粉色的冰淇淋。

“爸爸,你看!”小禾举起贝壳,“我找到的!”

“真漂亮。”记忆中的陈星洲蹲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小禾的鼻尖,“比你爸爸找到的还漂亮。”

小禾咯咯地笑了。那个笑声——陈星洲在安全舱中听到那个笑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深处的那扇门。他的眼眶热了,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帐篷的内壁上。

他想伸出手去触摸显示屏上的小禾。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那是记忆,不是现实。小禾已经不在了。若雪已经不在了。只有他,在这颗无名的星球上,在一片不毛之地中,在一顶应急帐篷里,看着她们的影像,听着她们的笑声,像一个在沙漠中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口井,却只能看着井中的倒影,无法喝到一滴水。

记忆回放结束了。显示屏变暗,回到了菜单界面。

陈星洲没有关掉它。他将它放在帐篷的角落里,让它发出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那一点光像一颗星星。

“舰长。”回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轻柔而温和,“你还好吗?”

“还好。”他说。但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的心率在变化。呼吸频率不稳定。你在哭。”

“我没有哭。”

“你的眼泪滴在了帐篷的内壁上。我可以听到声音。”

陈星洲伸出手,摸了摸帐篷的内壁。确实是湿的。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回声。”他说。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