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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三方蹄铁 (2/6)

乌拉那拉氏身子剧烈一颤,猛地低下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在绞紧的帕子上,可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她怕,怕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可她更怕,怕自己的任何一点软弱或主张,会成为别人攻击皇太极、攻击豪格的把柄。男人在外是刀头舔血,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

富察氏却像是被衮代的话刺中了某根最脆弱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声音嘶哑破碎:“可……可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等死?我的阿敏……我的阿敏还在外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呜呜……”

她的话被更汹涌的呜咽吞没,怀里的女孩被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哭得更凶。

“等死怎么了?”

衮代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她看着富察氏,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舒尔哈齐家的,你男人当年拍拍屁股去了京城,是享福还是受罪不知道,把你和儿子丢在这火坑里。现在好了,你儿子……”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像淬了毒的针,“你还指望谁?指望北京城里那个没良心的突然心软?还是指望天上掉下个救星,把刘綎和刘綎的几万大军都收了?”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子,狠狠捅进富察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窝。她“呃”地一声,捂住胸口,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绝望的泪水无声滚落。

阿巴亥闭了闭眼。衮代的话,字字如刀,剐得人生疼。可那刀锋上,未必没有沾着几分扭曲的、绝望的“道理”。她想起努尔哈赤出征前夜,接着她,下巴抵着她头顶,很久没说话。后来他低声说:“老五(莽古尔泰)性子躁,心却不坏。衮代……她心里苦,你看顾些。”

那时候,衮代早就不是大福晋了,早就失了宠,在汗宫里像个精致的摆设。可他记得。他心里记得很多人,很多事,记得那些被他夺走、碾碎、又随手安置在角落的过往。只是他的心里装了更大的东西,装了整个建州,装了更远的野心,那些人和事,就只能挤在逼仄的角落,慢慢蒙上灰尘,直到被遗忘。

“我是大福晋。”阿巴亥睁开眼,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暖阁里,“宫里这些女人,这些孩子,归我管。是死是活,怎么个死法,我得给他……给爱新觉罗家,一个交代。”

她不再看任何人,拿起那块画满绝望符号的麻布,走到窗边。那里挂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鸽笼,里面只剩最后一只鸽子了,灰背,红爪,在笼子里不安地踱步,咕咕低叫。她打开笼门,手伸进去。鸽子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小身体在她冰凉的手掌中,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她把布条仔细卷成极小的一卷,塞进鸽子腿上那个比小指还细的铜管里,用火漆小心封好。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然后,她推开窗户。

“呜——!”

凛冽的寒风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瞬间咆哮着灌入,卷走了暖阁里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也带来了更清晰的、来自内城门方向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和喊杀。

“飞吧。”阿巴亥低声说,松开了手。

灰鸽子扑棱棱冲出窗口,在浓烟弥漫、火光跳跃的混乱低空打了个旋,似乎被冲天的杀气和血腥惊扰,慌乱地鸣叫着,然后像是认准了某个方向,奋力振翅,朝着东南,歪歪斜斜地,却又异常执着地,扎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血色交织的夜空,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衮代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她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连哭泣都失去力气的绝望。

乌拉那拉氏终于抑制不住,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富察氏怀里的女孩放声大哭。其他女人也终于崩溃,低泣声、呜咽声响成一片。

“报——!”

一个满脸是血和烟灰、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的拨什库几乎是滚爬进来,声音劈了叉,带着无边的恐惧,“大……大福晋!西边!西边野猪岭……岭头上,有火光!很小的点子,在动!飘……飘着走!”

死寂。

暖阁里所有的哭泣和呜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阿巴亥心脏像是被那只飞走的鸽子狠狠叼了一下,骤停,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口生疼。她猛地扑到窗边,双手死死抓住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竭力向西边望去。隔着重重的、被火光映红的硝烟和深沉的夜幕,在西边那道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脊线上,果然有百十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正以一种诡异而迅捷的方式,沿着山脊移动,时隐时现,不像骑马奔驰的颠簸火光,倒像是……贴着雪面在飘,在飞!

“是……是援军?”

乌拉那拉氏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多少人?”

阿巴亥急声问,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和嘶哑。

“看……看不真切!就……百十个点子!可那走法……邪性!”

百十个?阿巴亥刚被那诡异火光点燃的一小簇希望火苗,噗地一声,被更深的寒意覆盖。百十个人,就算是天兵天将,又能怎样?杯水车薪。

“报南门!南门外有大队兵马动静!火把连成了片,正在往这边来!离得还远,听蹄声,人数不少!”

又一个戈什哈冲进来,气喘如牛,脸上却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

南门?黑扯木的方向?阿尔通阿?他终于动了?还是……别的什么?

暖阁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混杂着极致恐惧与濒死希望的嘈杂。富察氏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还没干,那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却骤然迸发出骇人的亮光,像是即将溺毙的人终于看到了岸边模糊的影子,不管那影子是救星还是更深的陷阱。

“上城!”

阿巴亥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骨,直灌肺腑。她松开几乎要捏碎窗棂的手,将怀中那枚冰凉的金印握得更紧,指尖因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不管来的是谁,是神是鬼,她都得亲眼看看。

内城城墙比外城矮,却更厚。此刻,垛口后面挤满了残存的守军。镶蓝旗的,正蓝旗的,正黄旗的,还有各家的包衣、阿哈,人人脸上都是烟灰、血污、冻出的青紫,以及一种濒死的麻木。大多数人的眼神是涣散的,只是机械地握着武器,望着城下那片火把通明、人头攒动的明军海洋,听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撞门声。伤者倚在墙角,发出压抑的呻吟,鲜血从简陋的包扎处渗出,在冰冷的砖石上凝成黑色的冰。

阿巴亥在两个侍卫半扶半架下登上城门楼。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小刀,瞬间割过她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点温度。她扶着冰冷粗糙的垛口,强迫自己望向城外。

先看西边。野猪岭上那百十点鬼火,此刻停在了山脊某处,不再移动,只是静静地亮着,那幽蓝的光芒在夜色和硝烟中显得格外诡异、冰冷,像一群蹲踞在黑暗高处的、耐心的狼眼,冷冷俯瞰着下方这片燃烧的、濒死的城池。依旧看不清任何旗帜,任何人影。但那静止的姿态,比移动时更让人心悸。

再看南边。更远处的地平线上,确实有火光,连成了一片跳动的、缓慢移动的光带,看声势,确是大军行进的模样。但离城至少还有五六里,就停在那里,不前不后,不疾不徐,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是阿尔通阿的主力?他为什么停在那里?他在等什么?等城内彻底崩溃?等刘綎和他两败俱伤?

“大福晋!看……看那边!”

身旁,一个眼尖的、嗓子已经喊劈了的戈什哈,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手指颤抖地指向城下西南方,护城河外,那片被明军火把和燃烧的残骸照亮的边缘地带。

众人,包括城下正在重新整队、准备发动最后一波猛攻的刘綎军部分士卒,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那个相对寂静、光线明暗交错的角落,护城河外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幽灵般多出了百十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