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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三方蹄铁 (3/6)

没有骑马。

没有旗帜。

他们脚下踩着奇怪的、长长的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到那片空地上,停下,动作整齐划一。然后,为首几人解开了系在头上的皮帽或风巾,露出了面容。

火把的光跳跃着,不甚明亮,但足以让城上许多老兵,尤其是那些穿着蓝色镶边盔甲的老卒,看清那张被寒风冻得发青、却线条刚硬、眉眼间带着某种熟悉轮廓的脸。

“阿……阿尔通阿?!”

有人失声惊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是阿尔通阿阿哥!”

“还有常书额驸!”

“他们……他们怎么从那儿冒出来?马呢?旗呢?就……就这么几个人?”

城头瞬间骚动起来,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疲惫麻木的守军中,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困惑的议论,以及更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与不安的悸动。许多镶蓝旗、正蓝旗出身的老兵,眼神骤然变得复杂,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又松开。

富察氏在侍女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挤到垛口边。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花白的头发在寒风和硝烟中凌乱飞舞,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城下那个身影。是阿尔通阿。她丈夫舒尔哈齐的嫡长子,她名义上的“儿子”,阿敏同父异母的长兄。可他这身打扮,这诡异的出现方式,这区区百十人……还有那停在数里外、逡巡不前的主力火把……

阿尔通阿也在看着城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惊疑、疲惫、绝望、麻木的脸,扫过那些熟悉的、属于镶蓝旗和正蓝旗旧部的军官面孔——武尔古岱、苏纳、星讷……最后,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锥,牢牢钉在了垛口后面、那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发抖的女人——富察氏脸上。

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个手势,却又放下。只是挺直了脊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运足了丹田之力,用嘶哑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撞碎寒风和远处隐约喊杀的声音,朝着城头吼道:

“城上的老少爷们儿!看看我!还认得我阿尔通阿吗?!”

开场一句,用尽了力气,甚至有些破音,却在嘈杂的城头清晰地炸开,让许多议论声为之一静。

“我阿玛,舒尔哈齐!当年是怎么带着你们,跟着我大伯努尔哈赤,一刀一枪,在哈达,在辉发,在乌拉,在九部联军面前,给爱新觉罗家挣下的这份基业?!这赫图阿拉的城墙,有一块砖,是没浸过咱们建州右卫弟兄的血吗?!”

他刻意停顿,让“建州右卫”这个尘封了十八年的名号,在血腥的寒风中回荡。一些年老的、穿着蓝色镶边盔甲的军官,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神剧烈地挣扎。建州右卫……舒尔哈齐二都督……那些并肩冲杀、大碗喝酒、最后却分道扬镳、生死茫茫的岁月……

“可后来呢?!”

阿尔通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彻心扉、泣血般的控诉,在夜风中撕裂,“我阿玛忠心大明,得了朝廷敕封,是大明皇帝亲命的建州右卫指挥使!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功劳太大?就因为他手下兵马太强?就因为他……是努尔哈赤的亲弟弟?!”

“猜忌!排挤!冷落!最后,逼得他走投无路,只能远走京城,十八年!整整十八年生死不明!他留下的部众,被拆分,被吞并,打散编入各旗!他留下的城,被鹊巢鸠占!他留下的建州右卫,名存实亡!”

他猛地挥手,直指身后烈焰冲天、残破不堪的汗宫和外城废墟:“再看看现在!看看这座城!这就是跟着努尔哈赤,背弃大明,倒行逆施的下场!他把亲弟弟逼上绝路,他把建州右卫的根子刨了个干净!现在呢?现在他连自己的老巢都守不住!被明朝大军掏了心窝子!还要把你们所有人,所有还记着舒尔哈齐、骨子里还流着建州右卫血的老人、兄弟,一起拖下去,给他努尔哈赤的狂妄和野心陪葬!”

“你放屁!忘恩负义的东西!老汗王待你们舒尔哈齐一脉恩重如山!”

一个年轻气盛的正黄旗牛录额真再也忍不住,瞋目裂眦,张弓搭箭,朝着城下阿尔通阿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射去!箭矢呼啸,但在这样的距离和光线下,几乎不可能命中,擦着阿尔通阿身边十余步外的雪地,深深扎了进去,溅起一蓬雪沫。

阿尔通阿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冰冷的视线如同淬毒的箭矢,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逆着火光,精准地钉在那个年轻的正黄旗牛录额真脸上,然后,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垛口后、面色惨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富察氏脸上。

他不再嘶吼,声音反而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城头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尤其是那些镶蓝旗旧部的心里:

“富察额娘。”

这个称呼被他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喊出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嘲讽。

“我阿玛舒尔哈齐走的时候,您还年轻,阿敏弟弟,更是年幼。这十八年,是大汗,是我的好伯父,念着兄弟旧情,‘恩养’着你们母子在这赫图阿拉,享着福。这‘恩情’,咱们建州右卫上下,都记着,不敢忘。”

他刻意顿了顿,让“恩养”和“享福”这两个词,在寒风中回荡。富察氏的嘴唇剧烈哆嗦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变得惨白中透着死灰,她下意识地想避开阿尔通阿的视线,却又被那目光死死锁住,动弹不得。周围一些老成的镶蓝旗军官,如武尔古岱、苏纳等人,脸上肌肉抽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是难堪,是屈辱,是积压多年的愤懑,在这一刻被阿尔通阿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可是额娘,”阿尔通阿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雪亮的刀锋出鞘,直指核心,“我阿玛是大汗的亲弟弟,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建州右卫都督!我是舒尔哈齐的嫡长子,是建州右卫名正言顺的承袭之人!阿敏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我伯父努尔哈赤,是我的亲伯父,是你夫君的亲兄长!”

他猛地抬手指向东南浑河方向,又霍然指向身后南边那逡巡不前的火把长龙,最后,手臂重重落下,指向脚下这片燃烧的、濒死的土地,声音激越,字字泣血:

“可如今,我伯父身陷浑河重围,生死未卜!我阿敏弟弟,为解赫图阿拉之围,带着镶蓝旗的好儿郎出城血战,至今——音讯全无!凶多吉少!而您,我的好额娘!还有你们!”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扫过城头每一个镶蓝旗、正蓝旗出身的官兵的脸,尤其是武尔古岱、苏纳这几个舒尔哈齐时代的老臣宿将。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舒尔哈齐的嫡长子,被一个不知所谓的正黄旗小辈,当着你们的面,在城下,在明狗大军的眼皮子底下,被指着鼻子骂‘忘恩负义’?!被放冷箭射杀?!你们身上流的,还是不是建州右卫的血?!你们手里拿的刀,胯下骑的马,当年是谁给的?!是舒尔哈齐!是我阿玛!不是他努尔哈赤!”

“现在,我阿玛生死不明十八年!我弟弟阿敏为了救你们的家小血战无回!赫图阿拉即将城破,爱新觉罗的家业、舒尔哈齐留下的这点骨血、建州右卫最后的旗号,都要被明狗踩在脚下,被大火烧成灰烬!”

“可你们在干什么?!”

阿尔通阿的声音拔高到近乎撕裂,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绝望和暴怒,在夜空中炸响:

“你们缩在这马上要塌的城墙后面,听着一个正黄旗的奴才,指着你们老主子唯一的嫡长子、指着建州右卫正统继承人的鼻子骂!看着他被人用箭射!然后,你们还要听这个女人的——”

他猛地再次抬手指向摇摇欲坠、几乎要瘫软的富察氏,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种更加刻骨的、不容置疑的森然:

“——听她的?她是谁?她不过是我阿玛的继室,一个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只会躲在赫图阿拉享受‘恩养’的妇人!建州右卫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妇人、一个外姓人来指手画脚?!镶蓝旗的刀,什么时候钝到连主辱之仇都不敢报了?!爱新觉罗的家法,舒尔哈齐留下的规矩,你们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阿尔通阿,舒尔哈齐嫡长子,建州右卫都督,现在以家主、以承袭人的身份问你们——”

他踏前一步,脚下“金勒”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身体挺得笔直,如同雪原上孤绝的寒松,目光如电,扫视城头:

“镶蓝旗,正蓝旗,所有还记着我阿玛舒尔哈齐,骨子里还流着建州右卫血的老人、兄弟,告诉我!这箭,这辱骂,是冲着我阿尔通阿一个人来的吗?!”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