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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三方蹄铁 (4/6)

回应他的,不是整齐的呼喊,而是一声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喉咙的、带着血丝和泪水的嘶吼。发出这声嘶吼的,是站在富察氏身旁不远、老泪纵横的武尔古岱。这位舒尔哈齐的女婿,镶蓝旗硕果仅存的老梅勒章京,在阿尔通阿一句句诛心之言、一声声“建州右卫”的叩问下,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十八年的隐忍,十八年的委屈,十八年看着岳父旧部被拆散、打压,看着岳父嫡系血脉飘零,看着阿敏在赫图阿拉谨小慎微、甚至不得不对逼死自己父亲的伯父努尔哈赤曲意逢迎的憋屈……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口跟随舒尔哈齐征战多年的顺刀,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凄冷的寒光,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悲愤,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刀尖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他死死盯着那个刚刚放箭、此刻脸色也微微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的正黄旗年轻牛录额真,眼神如同要噬人的猛兽。

“他骂的不是你一个人!阿尔通阿主子!”

武尔古岱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他骂的是舒尔哈齐二都督!骂的是我们所有还记着老主子、还念着建州右卫的老人!这箭,射的是我武尔古岱的心!射的是我们镶蓝旗全旗的脸!”

“杀了他!”

另一个苍老却充满戾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是苏纳,另一个舒尔哈齐时代的旧部,此刻同样双目赤红,须发戟张,“正黄旗的小崽子,敢对主子不敬!敢辱及先主!按我建州右卫的家法,按舒尔哈齐都督立下的规矩,当诛全族!杀——!”

“杀!”

“宰了这个忘本的奴才!”

“给老主子雪耻!”

如同点燃了干柴,城头上,数十名镶蓝旗、乃至部分正蓝旗出身的老兵、中下层军官,压抑了多年的怨愤、对现状的绝望、对阿尔通阿口中那个“建州右卫”旧日荣光的最后一丝眷恋,被彻底引爆!他们拔出刀,挺起枪,红着眼睛,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嘶吼着扑向那个已经完全吓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的正黄旗年轻牛录额真及其身边寥寥几个亲兵。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我是大汗亲封的……”

那牛录额真仓惶拔刀,色厉内荏地尖叫,但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咆哮和兵刃撞击声中。

富察氏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内讧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差点晕厥过去,被身后的侍女死死扶住。她看着眼前这自相残杀的一幕,看着那些平日对她还算恭敬的镶蓝旗旧部,此刻如同疯魔般扑向大汗(努尔哈赤)的亲信,看着武尔古岱一刀劈翻一个试图保护那牛录额真的正黄旗白甲兵,喷涌的鲜血溅了她一脸……她最后一丝理智和指望,彻底崩断了。

“反了!反了!你们都反了!”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手指胡乱地指着阿尔通阿,又指向混战的人群,最后指向天空,涕泪横流,状若疯狂,“阿尔通阿!你这个灾星!祸害!是你!是你挑唆的!你会遭报应的!大汗回来不会放过你!不会……”

她的诅咒戛然而止。

因为一支箭,从城墙下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狞笑,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她的咽喉。

不是阿尔通阿的人射的。是城下明军阵中,一个试图趁乱摸近、捡便宜的明军夜不收,在混乱中射出的冷箭。箭矢力道极大,从富察氏纤细的脖子前面射入,带着一蓬血雨和碎裂的软骨,从后颈穿出,箭簇上还挂着一丝皮肉。

富察氏脸上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双手徒劳地抓向脖子,那里,鲜血正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她踉跄两步,撞在垛口上,然后软软地瘫倒,滚热的鲜血迅速在她身下蔓延开,浸红了冰冷的砖石,也浸红了那枚从她慌乱中跌出、滚落在地的、代表她继福晋身份的玉佩。

短暂的死寂。

城上城下,无论是正在混战的女真人,还是城下观望的明军,甚至远处山脊上那几点幽蓝的“鬼火”,似乎都为这突如其来、充满讽刺和意外的一箭,而停顿了一瞬。

“额娘——!!!”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城门楼另一侧传来。是阿巴亥。

她一直死死扶着垛口,手指抠进砖缝,指节捏得发白,看着阿尔通阿蛊惑人心,看着镶蓝旗倒戈相向,看着富察氏癫狂诅咒,看着那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冰冷的箭矢,带走富察氏最后一点生机。富察氏死了。这个懦弱、摇摆、可怜又可恨的女人,以这样一种荒谬而惨烈的方式,死在了她面前。死在了赫图阿拉即将陷落的城头,死在了自相残杀的混乱中,死在了……阿尔通阿刚刚“以家主身份”质问过她之后。

这是巧合?

还是……命运最恶毒的嘲弄?

阿巴亥不知道。她只知道,最后一丝勉强维系着汗宫秩序、等待着渺茫希望的可能性,随着富察氏咽喉喷出的那蓬热血,彻底熄灭了。阿尔通阿赢了。他用最残忍的方式,用言语和鲜血,撕开了赫图阿拉最后一块遮羞布,将这座城里最后一点人心和忠诚,践踏得粉碎。

多尔衮、多铎还在地窖里。阿济格生死不明。努尔哈赤……她的汗,她的男人,还在浑河的泥泞和血泊里挣扎。而她,大福晋阿巴亥,还能做什么?

她看着城下,阿尔通阿依旧站在那里,脚下踩着奇怪的木板,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中忽明忽暗,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幽灵。他看着富察氏倒下,看着城头短暂的死寂和更深的混乱,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又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然后,阿巴亥看到,阿尔通阿抬起了手,不是对着城头,而是对着他身边那个索伦老猎人莫勒根,做了个极其隐蔽、迅捷的手势。

莫勒根会意,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角号,凑到嘴边。

“呜——呜呜呜——呜——”

苍凉、短促、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号角声,穿透夜空,远远传开。不是进攻的号角,更像是一种信号。

几乎就在号角声响起的同一刹那,西边山脊上,那百十点一直静止不动、如同狼眼般幽蓝的“鬼火”,骤然动了!它们不再飘忽,而是如同有了生命和意志,沿着陡峭的山脊,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和灵巧,疾驰而下!那不是骑马冲锋的颠簸火光,而是真正如同鬼魅般贴着雪面“滑”下来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雪地上几乎拉出一道道幽蓝色的残影,目标直指——赫图阿拉内城西侧,那段因为富察氏之死和镶蓝旗内讧而陷入短暂混乱、防御出现致命空隙的城墙!

是阿尔通阿真正的杀招!那百十个踩着“金勒”的索伦猎手和黑扯木死士!他们一直蹲在山脊,不是在观望,而是在等待,等待阿尔通阿用言语和鲜血,在城头撕开这道口子!现在,口子出现了!

“拦住他们!放箭!放滚木礌石!”

终于有守城的军官(并非镶蓝旗)从富察氏暴毙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吼道。

但太迟了。西侧城墙的守军本就因内讧和主母突然死亡而人心惶惶,指挥混乱,反应慢了何止一拍。稀疏的箭矢射向那些飞速接近的幽蓝光影,大多落空。滚木礌石仓促推下,却难以命中那些在雪地上诡异变向、迅捷如风的“滑雪者”。

几乎眨眼间,那百十道幽蓝光影就冲到了城墙根下!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脚下的“金勒”,抽出背后带有飞爪的绳索,在疾驰中抡圆了奋力掷出!铁爪带着凄厉的风声,精准地扣住了垛口边缘!下一刻,这些身手矫健如猿猴的死士,便口衔利刃,手脚并用,沿着绳索,在守军惊恐的目光和零星的打击下,疯狂向上攀爬!

“拦住他们!杀!”

更多的守军涌向西侧城墙,试图将这些诡异的入侵者赶下去。但就在这最混乱、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西侧的关头——

城下,一直静立如同雕塑的阿尔通阿,动了。

他没有去管正在攀爬的部下,也没有去看城头越来越激烈的攻防。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越过燃烧的废墟,死死锁定了城门楼上,那个倚着垛口、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无比单薄脆弱的女人——阿巴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