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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灯火阑珊处(7) (3/7)

可“怕”底下其实藏着更深、更难启齿的东西,她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一个亲近的人。

铁门合上,阳光刺眼。

她站在台阶下,手里只拎着那只旧帆布袋,想的是:如果连等待都没有,那么“回去”这件事就像一个笑话。

午夜梦回,她常常盯着那条气窗透进来的冷光发呆,想:

姥爷是不是也嫌她了。

嫌她是落马官员的女儿,嫌她是害死谢家云青那个人的血脉,嫌她走过牢狱,配不上再踏进谢家的门庭。

她知道这种怀疑很难看,可自卑就是这样,如同潮气,见缝就钻,钻进骨头里,把一个人本来能站直的脊梁慢慢泡软。

她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杨淼那件事,她不后悔;家里出事她回国,她不后悔;姜佑丞那几拳,她也不后悔。

她认路从来直,撞墙也认。

只是她没料到代价会以这种方式砸下来……不是钱,不是名声,不是日子变苦,而是把她对自己的信心,一块一块敲碎,碎到后来连“我值得被善待”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江渚是一座潮湿得让人骨头发软的城,墙角长霉,空气里永远有水汽。

她以为自己会在那里慢慢枯掉,如同一件被遗忘在阴影里的旧衣服,直到再也没有人记得她原来是什么颜色。

可偏偏就是在那样的地方,秦湛予把她从“无名”里拎了出来。

他喊她“顾朝暄”。

不是客气的称呼,不是随口的“喂”,是把她的名字咬得很清楚。

把她从泥里扶起来,逼她重新把自己当个人看。

那一声落下来,她的心口先是一紧,紧到发疼,疼完又有一种近乎荒谬的委屈。

原来她还配被叫名字,原来她还没有被彻底抹去。

彼时她站在谢宅廊下,雪已经下得厚了些,灯笼的红光在白地上晕开,似一盏盏温热的心脏。

烟花棒细碎地吐着火星,落下去就熄,亮一下便算一生。

她看着那些火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北京冬天:院子里有雪,屋里有茶,姥姥一边嫌她冻得鼻头红,一边把她的手塞进自己袖筒里焐着。

那时她以为这样的年会一直有,像四季轮转一样理所当然。

后来一切都断了。

断得太突然,连补一句“再见”都来不及。

她在廊下站得出神,肩头忽然一沉。

是秦湛予把自己的大衣往她身上搭了一半。

布料带着他的温度,压住她背脊那点寒。

她没回头也知道是他:他做事一向这样,不讲究声势,只讲究落到实处。

像他从江渚把她拽上车,像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替她挡住那些探究的目光,像他现在站在她身侧,不让她在这场雪里再独自发冷。

她不自觉往他那边靠了半寸,鞋尖在雪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印。

烟花放到最后一根,火星“嗤”地一声短促地亮了亮。

李婶在旁边拍了拍手,笑着说“好了好了,进屋吧,外头冷”。

顾朝暄却还站着,眼睛看着雪落,眼眶却忽然发热。

她想起自己出来那天没有等候的人,想起自己在地下室里无数次把手机翻开又扣回,想起自己不敢回北京的那点自卑——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在等一句“你回来,我在”。

可是她等到了。

他不问你过去怎么碎,也不怕你将来还会不会疼,只是把你带回亮处,告诉你:你可以在这里。

于是她慢慢活回来了。

活回“人间”的位置,活回有名字、有年节、有灯火的地方。

活回谢家的院子里,站在落雪与烟花之间,身旁有一个叫秦湛予的男人,替她挡风,也替她撑住那条看不见的脊梁。

不是一时,是岁岁年年。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

秦湛予的侧脸在灯影里很沉静,眼神却深,深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蓦然也想起第一次给她过生日那天,他把蛋糕放在她面前,点了蜡烛,灯火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柔又认真。

她当时没有许“以后会更好”,也没有许“再也不要痛”。

她那时候不敢向天要东西,怕要了也留不住。

她只念着:秦湛予,谢谢你。

一遍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