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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虫噬王座 (2/4)

竖刁的身形如浸湿薄纸般倏然融化在了厚重的帷幕之后,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兵士们猛然发现君榻上僵卧的身影。火光从将领身后涌入,晃动地照亮那一动不动、双眼圆睁的威仪之容。

狂热的脚步瞬间凝固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君……君上?”将领的声音失去了所有力威,只剩难以置信的颤抖低吟。他脸上方才还蒸腾的杀气与血汗瞬间褪成一片灰败死白,握刀的手剧烈摇晃,刀尖磕碰金砖,发出一连串清脆却令人胆寒的嗒嗒声。

沉重的步声从门外涌入,更多兵甲涌来,刀锋雪亮,却在那榻前僵直的身影边停滞如冻。殿内死寂,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之声,空气里弥漫开铜铁腥味混杂着冰冷死亡的凝重气息。

暗红的血迹在大殿冰凉的青色金砖上,尚未完全凝结,呈现出一种粘稠的半凝固状态。几具残破的尸体歪斜地躺着,身上伤口处不断渗出的血液将砖石缝隙浸得深暗粘稠。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血腥味、皮甲烧灼与污物的气味交织成的污浊气息,令人晕眩作呕。

易牙肥硕的躯体挤开几个还握着武器的兵士,宽大的深色锦袍几乎裹不住他激动的喘息,他环视着殿中一片狼藉与跪伏的尸体,脸上每一块油亮皮肉都在剧烈震颤:

“奉桓公遗命!立长子无亏为君!公子元——”声音陡然拔高,“逆贼!假传诏令,图谋不轨!已被格杀!尔等!”他用染血的刀柄狠狠戳点着僵立的人群,“即刻肃清余孽!拥立新君者,赏百金!官进三阶!”

话音未落,角落里有几声微弱的兵刃坠地的清脆撞击响起。紧接着,是更多铁器在恐惧与侥幸的双重驱使下,弃落在血泊中的金属钝响。先是稀稀拉拉,随后连成一片。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犹带惊悸,双腿却在巨大的威压下微微发软。

殿门处猛地响起一阵甲片撞击的急促锐响!公子商人带着一队剽悍亲兵闯入,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视线先是被地上兄长的尸首钉住,又猛地转向易牙,最后越过尸体和兵刃,死死投向那龙榻深处。帘幔缝隙中,他父王那双怒睁的、失去光亮的眼瞳,冰冷地穿透了尘世的喧嚣,直刺过来。

易牙的肥脸上瞬间堆砌出悲恸欲绝的表情,扑向龙榻,庞大躯体如山崩般扑倒在地,捶胸顿足,声如鬼泣:

“君上啊——奸佞小人作乱,令您死不瞑目啊——老奴拼死,扶立嗣君……方才平定乱贼……”他一边干嚎,一边从厚重袖管中探出肥手,向床上僵卧之人缓缓靠近,作势欲抚合那永远无法瞑目的双眼。

“尔敢!”一声暴喝如雷霆撕裂!公子商人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四射,“逆竖!父王尸骨未寒,尔等就敢矫诏作乱!”

“放肆!”少卫姬竟在此时踏入殿门,身后跟着公子元。她发髻略松,衣袍也沾染了匆忙的痕迹,却竭力撑出凛然威仪,声音尖利:“长兄无亏为正宫嫡出!有先君密命!奸人竖刁易牙挟持内禁!公子元方为持正讨逆!”

殿内兵士们的手,再次紧紧握住了刚刚弃下的武器,指节发白。

“母族皆谬!”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几乎在少卫姬话音落下的同时响起。密姬手挽着她刚强的儿子公子潘步入,目光如淬毒的针尖扫过少卫姬,又刺向公子潘身后的几个明显带有鲁国纹饰的亲随,“君上弥留之时,明命公子潘承袭鲁国祖庙,早有预立之意!”

“母族?”郑姬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太子昭终于站在了殿前门槛光影的分界上。昭那张年轻温润的脸,在血污、惊惶和殿内烛火的明灭跳荡中,映出一种异样的惨白与脆薄。他嘴唇微微翕动,目光不由自主被那冰冷的床榻所牵引。郑姬的声音却异常稳练清越,穿透混乱,字字如金珠坠于玉盘:“正统在此!太子昭!受命先相国,得宋襄公鼎助,君上亲托!尔等矫命相攻,是要夷宗族尽毁齐国吗?”

“尔等……”角落阴影里,一个瘦削苍老的声音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黏腻突然响起,是竖刁。他那枯瘦手指从袖袍中探出,指甲几乎刺入身侧公子无亏——这位被推在风口浪尖的年轻公子面色灰败如死人——的后腰,声音不高却毒汁淋漓:“诸公子……皆是受了奸人挑唆!各自为私利,欲陷齐国于万劫不复!”

无亏被他指甲刺得身体剧颤一下,抬起头,嘴唇嗫嚅着。然而此刻他的目光——恰恰与长榻上那双怒视虚空、死不瞑目的父亲的眼睛,有了那残酷至极、不足一瞬的对接!

那曾洞悉烽火诸侯、指挥天下大势的瞳孔,已凝成冰冷、灰白如石子的混沌球体,空茫地怒张着,似有无限悲愤与诅咒无声地倾泻在他身上!无亏猛地张开嘴,如同离水的鱼徒劳地抽搐着,喉咙深处只挤出破碎的“呃…呃…”音节,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心脏!他的手猛地颤抖着,指向龙榻的方向,身体却连连后退!

“弑君啦——!”竖刁的声音骤然拔高,如撕裂锦帛般凄厉尖锐,枯爪直指面色惨白、连退数步的公子商人!“公子商人意欲夺权!暗害君上!被无亏公子识破!这才死不瞑目啊——!!”

这指控毒如蛇牙!殿内所有目光瞬间化作一道道炽热的、饱含惊疑和杀意的利箭,齐刷刷射向公子商人!士兵们刚刚才勉强放下的武器,再次骤然握紧!

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油脂微微发出噼啪轻响。

骤然!密姬身旁那佩戴鲁国标记的武士中,有人发出了类似野狗扑食前的低沉咆哮!那持刀的汉子身形瞬间暴起如扑击猎物的豹!利刃带着破空之声直劈殿中僵立的太子昭后心!这是最精准狠毒的嫁祸!昭命在旦夕!

“不——!”郑姬惊怖尖叫声破空而起!

“唰——嗡!”斜刺里一道闪电般的银光后发而先至!公子潘身后的中年护卫身法快得匪夷所思,厚重长剑精准无匹地横击在那鲁国武士猛劈的刀身之上!两刃交击,爆出刺人眼目的火花与裂金巨响!

整个大殿如同被这刀剑相撞的巨响引爆的火药库!所有潜伏的暴力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轰然喷发!不知哪一方的兵士喉间爆出嘶吼:“杀——!!”

长卫姬身边那原本还带着犹豫之色的年轻将领,眼中瞬间被绝望和凶悍吞噬,嘶吼着挺矛刺向刚刚为太子昭挡开致命一击的公子潘护卫!

“狗贼!安敢伤我将领!”公子潘目眦尽裂,佩剑出鞘,狠狠架开矛尖!

刀剑撞击之声、甲胄撕裂声、濒死惨叫、惊惶怒吼混杂着女人尖锐的惊叫骤然汇成一股洪流般的喧嚣!利刃带起的寒光乱舞如电闪,血花在混乱人影间不断飞溅炸开!金砖地上流淌的暗红迅速扩大、交融,散落其间的兵器被靴底、残躯践踏、踢开,发出阵阵冰冷的磕碰声。

易牙庞大的身躯机警万分地向后疾退两步,躲开一道险些将他开膛破腹的剑光,粗短手指却猛地抓起滚落在脚边的一尊带血的青铜灯盏!

“快!护送新君!”他嘶吼着,将那沉重铜灯狠狠砸向混战中一个靠近公子无亏的士兵后脑!铜臭与血腥味瞬间爆开!他肥硕的手臂同时扯住木雕般僵立着的无亏,拼命向殿内更深处的重重帷幕与屏风退去。

公子商人彻底被血光激起了骨子里的狂暴兽性,吼声震得门框嗡嗡作响,刀如泼风般砍翻面前一人:“竖刁!狗奴!滚出来——!”

血雾弥漫,人影晃动狂乱如同炼狱之舞。太子昭被郑姬和一个死忠护卫拼死护在中间,他脚步踉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尊被遗忘在血色风暴中心的冰冷龙榻之上——那具给予他身份也带来致命漩涡的尸体,在无数交错挥舞的兵刃、飞溅的血光映衬下,愈发显得孤绝与悲凉,那双怒睁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大殿上方金碧辉煌的藻井,仿佛那里盘踞着命运永恒的嘲讽。

车驾在临淄城冰冷的街巷中疯狂地颠簸奔驰。车轮碾过石板路缝隙积水,溅起刺骨的水花。马蹄的急促敲击如绝望人的心跳,敲碎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车厢里,太子昭倚靠着板壁,每一次震动都牵扯到内腑的剧痛。郑姬那支价值连城的白玉步摇,在入宫门时慌乱中跌碎了,尖锐的裂口狠狠刺入他小臂肌肉深处,殷红的血无声地洇透了太子服袖内衬的丝帛,黏腻湿热。

他咬着牙,努力抑制急促的喘息。每一次吸气,喉咙深处都仿佛滚动着血沫的铁锈腥甜气味。母亲郑姬紧攥他的手冰冷如铁,指甲早已深深掐入他手背的肉里,留下月牙形的青紫色痕迹。她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似在向神明祷告或诅咒着谁,面颊上犹有一道凝结的血痕如斜插的冰棱刺目。

护送他们的,只剩两名侍卫,是在大殿那片血海浮沉中拼死挣脱出来护驾的。驾车的那个,左肩甲胄下还插着半截断裂的箭杆,随着他控缰的动作微微颤抖,每一次颠簸都令那伤口撕裂般疼痛。

“公子!”车窗被急促敲响。昭撩起帘子,一张满是焦虑与血污的年轻面孔在寒风里瞬间映入眼帘。“宫门、西门、北门……四处都挂了锁!有甲士巡哨了!”

另一个侍卫在车厢另一侧急促喘息低吼:“南边巷口被石块堵死了!后面似有追兵的马蹄声!”

车夫紧拉缰绳,勒得马匹嘶鸣扬起前蹄!沉重的车厢猛地一顿!郑姬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昭的目光扫过临街两旁的高大屋墙。这些往日熟悉的建筑阴影,此刻却扭曲出狰狞的轮廓。夜空中,隐隐传来狼犬的低沉咆哮,由远而近。他侧耳倾听着身后巷道深处那杂乱逼近的马蹄践踏石板声,其中夹杂着金属甲叶刺耳的摩擦——是易牙豢养的“牙兵”!

昭攥紧流血的拳头,骨节在黑暗中发出咯咯轻响。

“去……东坊!”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东坊!‘和氏’陶坊背后,临水那处小码头!快!”

车夫猛挥鞭梢!鞭子在空中炸响!马车又一次如疯牛般狂奔起来,直扑那沉水巷深处。蹄铁击打在湿冷的石道上,激起点点星花,又在下一瞬迅速湮灭。街角的巡哨灯笼刚刚亮起,模糊人影警觉地扭头朝这边望来。

马车在巷口急刹,几乎掀翻。昭一把推开虚掩的陶坊后门,搀扶着母亲,一头扑进那弥漫着湿泥与草木灰气息的作坊深处。角落里,停着一艘极不起眼的陈旧舴艋舟。岸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佝偻着背,脸被斗笠遮去大半。那是昭曾微服私访、赈济过其孙儿的老艄公,只凭一个隐晦承诺守候于此多时。

“快!”老艄公声音沙哑如钝刀磨石,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已握住船篙。

“太子!”一名侍卫急切低喝,“我兄弟俩在此挡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