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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虫噬王座 (3/4)

昭脚步凝滞,那侍卫已经挺直带伤的身躯,按紧刀柄,目光灼灼:“快走!莫负先君厚托!快!”另一个侍卫一把将自己淌血的环首刀掷入太子怀里,声音嘶哑:“速行!”

追兵的犬吠声已清晰可闻!火把光刺破浓雾,映出人影绰绰,兵器反射着幽光。

郑姬脚下一个趔趄,被昭用力拖住手臂。她嘴唇哆嗦着,最后回望了一眼那两名即将淹没在追兵脚步里的年轻身影,眼中泪光如刀光一闪。

老艄公竹篙猛击岸边石板!小船无声地离岸滑入浓雾弥漫、冰冷刺骨的临淄城中水道,如同投入深渊的一枚暗色石子。岸上,两声短促却刺耳的吼叫如同投入冰水骤然爆裂开来,随即被无数纷沓而至的脚步声、刀刃入肉的闷响与恶犬兴奋的撕咬声彻底吞没。

寒雾如浓稠灰纱裹紧小舟。昭紧紧环抱着微微发抖的母亲。冰冷的河水气息涌入口鼻。身后临淄城方向,一片骤然亮起的、带着不祥血色的火光腾起在浓厚的黑暗里,映红了低垂的天幕底部。风中传来遥远的、模糊的呼喊,不知是哀号还是厮杀,时断时续,如地狱深处逸出的气息。

弥漫着腐败与陈旧药汤混合气息的冷宫里,长卫姬的眉梢如铁铸般凝固不动,眼窝处有浓重的青色堆积,昭示着不眠的长夜。她声音冷冽,如匕首划过冰面:

“无亏……乃新君。”话语在舌尖滚动一遍,确认这称谓的沉重分量,“岂可容异己者散布流言?那些朝堂旧人、守陵老臣……”她眼神锐利地刺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竖刁,“管仲门徒呢?”

竖刁枯瘦的手指缓缓敲击着冰冷案几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公子商人……暴虐悖逆,惊扰先君,自取其祸。”他眼缝中泄出一点幽光,“郑姬失德无行,暗结宋国意图乱政,自是先君所恶。至于太子昭……”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如同虫豸爬行,“不过乱臣贼子,其母助孽,早已畏罪潜逃。宫闱之地,妇人岂可留此污秽之名?”

长卫姬无声地点了点头,喉结轻微一滚,目光却未移动分毫。易牙庞大躯体深深陷在阴影处的软席里,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厚重得如同推磨盘:“当务之急,是稳——稳新君之位!稳朝廷之心!”

竖刁眼珠微微转动,那两束幽冷的光聚拢起来,投向远方宫殿的轮廓:“昭既已亡奔……宋襄公……”他嘴角无声扯动了一下,“彼好虚名,‘仁义’之心炽盛……必不罢休。”

易牙鼻腔里挤出沉闷冷哼,眼中戾色一闪:“宋国?”他肥胖的手掌在暗处缓慢用力攥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咯吱声,“新君需修书晋、楚!重礼厚使!共讨……此叛逆之贼!”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线缝隙,寒风卷入,吹动壁龛灯火摇曳。“新君……”一个小寺人颤抖着伏在门槛处,“新君……仍在寝殿……对案久坐……不进汤水……亦不言……”声音被寒风卷走,透着无力的恐慌。

易牙浓眉骤然扭紧!粗大的指关节因为猛力攥握发出刺耳的脆响!长卫姬霍然起身,宽袖带动气流,烛火剧烈一抖!竖刁那张枯槁脸孔如同覆霜岩石,唯有眯紧的双眼中射出淬毒寒冰般的光,无声地穿透了在场诸人。

齐国宫苑深处最阔大的殿宇——曾经“九合诸侯”的策源地,此时却被一种奇异的寂冷占领。殿内所有繁复的门窗皆紧闭,甚至以厚重帷毯仔细堵塞住每一道缝隙,如同畏惧外界的强风。殿宇深处,唯剩一座孤零零的沉重金砖砌筑的华丽床榻。

烛火只稀疏散落在门廊前。光线畏缩着,只能艰难攀爬过门槛,却丝毫无法透入床榻深处的浓暗。那方华榻沉没在阴影的深潭中,巨大的龙床黑沉沉宛如一块来自幽冥的巨石,上面一具躯体被金线锦被覆盖的轮廓,凝固成一道神秘莫测的边界。

浓烈的甜腻气息混着冰寒刺骨的酸腐恶臭,在这窒闷空间中无声蒸腾、堆积、凝固。空气胶着如粘稠的蜜油,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动喉头深处的阵阵痉挛,仿佛有无形的腥甜绒线塞入鼻孔,直抵肺腑。

无亏独自盘坐在距离龙床十几步远的坐席之上。他裹着一件宽大的素色深衣,脸色在远处幽微烛光的映衬下惨白如冬日的薄霜,双眼深深凹陷下去,空洞地定在前方的虚无。他极力保持颈项的端正姿态,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正承受无形的风霜击打。坐席前方搁置着冷透的黍粥和面点,原封未动。

两个宫娥如同两片惊魂未定的树叶,瑟缩在远离龙床的最远角落里。其中年幼的一个无意间抬头,惊惧地发现君前几案冷炙上方,似有极其微小细弱的灰点正在缓慢地盘旋、飘动……

“啊……”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被扼在喉咙里的气音!下意识地瞥向那黑暗中央的巨大床榻。

就在此刻!

“啪嗒。”

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万分的坠物声音,清晰无比地从那浓黑如墨、深不可测的龙床深处传来!

无亏猛地一个惊悸!脊背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僵硬而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试图将自己的头颅转向那声音的来源方向……脖颈骨节发出喀嚓轻响。

时间仿佛凝固。

突然,殿门廊前那道厚重门帘被掀起一道缝隙!一个年老内监端着铜盆躬身探入,浑浊老眼扫过殿内,瞬间凝滞!他失声低呼:

“天……!”

无亏被这声音惊得一震,目光下意识扫去。只见那老监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脱手滚落!盆中泛着浓郁香料气息的热水泼洒出来,在冰冷金砖上腾起一片氤氲白气!老监枯槁的手指向床榻深处,抖如筛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中是足以吞噬理智的恐惧!

无亏的心脏如同被无形的巨拳狠狠攥紧!他仓皇地顺着那颤抖的手指望去,目光投向那深邃的黑暗——

目光仅仅在黑暗中触及某种模糊移动的轮廓!一股无可言喻的强烈腥腐气息猛地冲撞着他的嗅觉,混合着视觉上无法承受的可怖冲击!

“呃……呕——!”无亏的身体猛地向前佝偻!剧烈的干呕从喉间爆发出来!他双手死死捂住翻江倒海的喉咙,胃袋疯狂抽搐!他双腿发软地在地上滑跌两步,狼狈挣扎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外挣扎、爬去!

那两个宫娥也同时看到了黑暗中那令人魂飞魄散的景象!她们尖锐的、几乎撕裂心肺的惨叫如同炸雷般在大殿中轰然爆开!两具温软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猛推,朝着无亏相反的方向——殿宇更深处幽暗角落——连滚带爬地扑去,只想离那黑暗中心的恐怖远一点、更远一点!

门外几个当值的侍卫被殿内猝然爆发的混乱尖叫和金属撞击声惊动!一人拔刀在手,警觉地探身入殿!然而仅仅一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孔大小!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水瞬间灌注四肢百骸!他握刀的手猛一哆嗦!那明晃晃的环首长刀“哐啷”一声脱手坠落在金砖上!刺耳的撞击声在凝滞空气中异常尖厉!他也顾不得拾起武器,魂飞魄散般转身便朝殿外跌撞着冲去!

无亏仍在剧烈的痉挛呕逆中挣扎,四肢如同失去牵线的傀儡般瘫软无力。他在地上翻滚几下,终于奋力撞开了沉重的殿门!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雪沫猛地灌入!如同无数锋利的冰针刺在他的脸和脖颈上!这突来的寒冷竟让他翻涌的气血和无法抑制的呕意奇迹般舒缓了几分!

他瘫坐在门外的冰冷石阶上,如同刚挣脱陷阱的困兽般大口喘气,身体兀自无法遏制地战栗。风雪劈头盖脸地砸落。前方宫廷殿阁的轮廓沉没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唯有背后那扇半开的殿门内,那无法言喻的甜腥腐臭,混合着两名宫娥若有若无、如同濒死小兽般断续的哀鸣,还有侍卫踉跄奔逃时失魂落魄的动静……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着他每一寸神经。

他茫然四顾,这他曾梦想登临的巍峨宫殿,此刻却比坟墓更寒彻骨髓。风雪卷过空旷的庭院,发出尖锐悠长的呜咽。

通往城外河岸的密林小径深处,马车如同被追杀的困兽般疯狂颠簸挣扎。驾车的汉子半身染血,左臂软软垂落,仅剩右手死死攥着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打着油滑的缰绳,齿缝间发出野兽濒死的低吼。车厢内,太子昭的身躯被甩得像布袋里的碎石子,紧握环首刀的手骨节惨白如骨雕。手臂上的伤口在剧烈颠簸中又被撕开,新鲜的血液重新浸润已经板结发硬的衣袖,染出一道更深的褐红。

后方,沉重的蹄声如碾压心房的石碾滚雷般迫近!飞蝗般密集的箭矢贴着颠簸车顶划过,钉在路旁树桩上,尾羽犹在震颤!

“驾——!”伤重的车夫发出最后的咆哮,鞭梢炸响如霹雳!

前方河岸豁然开朗!冰面宽阔幽暗,映衬着天际最后一点青灰微光。河岸边上,几个模糊人影立于一艘小舟之旁。

“跳!”郑姬声音撕裂般尖锐!不等车马停稳,她猛地推开右侧车门!寒风如冰水泼面!

昭毫不犹豫,用整个臂膀护住母亲,朝车门外模糊的地面猛扑下去!身体沉重撞击在冻得铁硬、布满冰碴子的岸泥上!刺骨寒气直透骨髓!他挣扎滚开,连爬带滚,将郑姬也拽了出来。

岸边的影子疾步冲来。是一老一壮。老人动作颤巍却坚定地搀扶起郑姬,那壮实汉子双臂猛然发力!竟将那沉重如山的马车生生推得偏移了方向!疾冲的马车轰然撞向另一侧岸边堆积的渔网与破船!

“走水!”河对岸突然响起尖利的哨声!数支熊熊燃烧的火箭骤然升起,如流星撕裂浓重夜色,划过黑暗冰封的河面!炽热的箭镞拖拽着不祥的尾焰,呼啸着扎入马车撞毁处的干草渔具堆中!

轰!火光猛烈爆燃!赤红焰舌如同巨兽贪婪的舌头,瞬间舔舐吞噬了大半个车厢与驾车的断臂汉子!惨烈的人声混杂着木质爆裂的脆响刺破夜空!

河冰边缘,在冰面微弱反光映衬下,小舟已被推入水中。冰层极其单薄,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一支燃烧的火箭呼啸而落!嗤地一声深深扎入船艄新漆的木板中!火焰猛地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