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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田晏谋齐 (3/4)

田无宇接过侍者奉上温热陶碗饮下一大口,微烫浆液润过干裂冒火喉咙。他略略抬眼,田穰苴年轻面庞上清晰映出不加掩饰对财富土地强烈贪婪渴求。

“稍安勿躁。”他将陶碗轻轻放回漆案之上,语气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稳定与沉稳,将侄子急切探询和灼灼目光无形隔开。“眼下尘埃尚未落定。待过些时日……”他低沉语调隐含深意,目光转向庭外逐渐亮起的青灰色天色,“自然需要重新厘定这齐国上下土地封邑如何分拨才算公允……”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但极其笃定、蕴含无限野心的笑意弧度。田氏的兴盛,栾、高之流的垮台,只是拉开了更大帷幕的开端一角。

话音刚落,有仆役从门外匆匆趋入,来到主位近前躬身低声急报:“家主,晏婴晏大夫登门,此刻已在偏厅候见。”

晏婴?他此时不在自家府邸安歇或是观望风头火势变化,偏偏挑在这刚刚血战尘埃尚未落定黎明将起时分,亲自登门?

田无宇刚刚舒展放松一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一种微妙难言的警兆极其细微地掠过心头,像池水中被投入碎石漾起无声涟漪。晏婴……这个矮小身躯里包裹着怎样难以揣测念头的老狐狸?

“引晏大夫入前堂。”田无宇沉声吩咐,同时挥手示意正打算离开侄子,“穰苴,你且退下稍歇。”

堂内只剩下零星几位心腹家臣肃立。田无宇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他脸上残余的血污已被清理干净,但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沉淀的铁血冷肃却无从掩藏,如同磐石般稳峙,无声散发出主宰一切的威压。

片刻,矮小的身影从容迈过田氏正堂极高门槛。晏婴穿着寻常的大夫朝服玄色深衣,袍袖舒展下垂,腰间束带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罩在玉冠之中。脚步沉稳而轻快,一步步踏在冰凉如镜黑亮地面,如同信步庭院。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晨起后例行拜会老友,而非踏入这刚经历过激烈清洗和血腥战火洗礼,空气中犹自弥漫着浓重洗刷不尽血腥气味的田氏核心庭院。

他走到堂中央,一丝不苟地向田无宇躬身行礼,礼节周全无可挑剔。“田大夫劳苦功高。”晏婴声音温和平静,如同秋潭不起波澜,“诛除凶逆,安靖社稷,晏婴此来,特为贺之。”

田无宇离座而起,大步上前虚扶:“晏大夫太过客气了。为国除害,分内之事。请坐。”

待晏婴在客席安坐,田无宇重新归位。短暂的静默降临。田无宇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攫住堂下矮小身影,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闪避的探究力道:“晏大夫乃国中柱石,此刻百事待兴,不稍歇息,却一早亲临寒舍,必非仅为道贺而来吧?若有指教,但说无妨。”

晏婴抬起头,目光平视田无宇那双威严而隐含疲惫与一丝警惕的眼眸。堂中高窗透入的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瘦削脸庞轮廓,光线将他深陷眼窝投下淡淡阴影,使得那双眼眸深处仿佛藏着深邃无尽洞察幽冥。

“指教不敢当。”晏婴双手拢于深衣广袖之内,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听闻昨夜风波初定,栾、高二氏府邸封地尽被籍没……老夫心中,不免有些许忧虑。”

“忧虑?”田无宇浓眉微微挑动,“为谁忧虑?”他身体略微前倾,巨大身影笼罩案几,带着一股无形压人气势。

晏婴直视着那双虎视眈眈眼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弯折一丝微不可察弧度,不是笑,更像某种冰冷金属的弧度。

“为齐国之社稷忧虑。”晏婴一字一句,清晰敲打在寂静堂中,每个字都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入古井深潭,“亦为……田大夫您之后路,忧虑。”他声音不高,却在“后路”二字上略略加重一分。

田无宇眉头瞬间紧锁!他雄霸齐国之志未酬,兵权在握,诛杀二卿如屠鸡杀狗,岂容此时有人提及“后路”这等不吉不敬之言?一股燥怒之气陡然冲上胸口!

“晏大夫此言何意?”他声音陡然沉冷下来,如同寒冰刮过,“田无宇行得正、坐得端!昨夜之事,乃奉天讨逆!何忧之有?”他右手无意识地重重按在腰腹未解的半幅束带上,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堂中空气骤然绷紧如弦!

晏婴面对陡然升腾凌冽威压,神情丝毫未变,如同磐石面对疾风。他目光坦然无畏迎上田无宇,微微前倾身体,眼神如两泓幽深古潭水,直照进田无宇威势赫赫眼底深处,缓缓开口。

“大夫奉君命讨贼,名正言顺,自然有功于社稷。”晏婴的语调依旧平稳,不疾不徐,每个字却如同千钧重锤沉甸甸落下,“然老夫所忧者,并非昨夜之功过是非。”他目光平静移向庭院深处逐渐亮起的天空,“功成之后……如何?田大夫,田氏、鲍氏之族兵,攻灭栾、高二卿,瓜分其室,其族兵如何处置?其封邑田产如何处置?城中流徙之栾高徒众、惶惶之大夫卿族、惊惧之黎民百姓如何处置?”

晏婴收回目光,再次凝视田无宇已然开始变幻的神色,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凿:“国中其余大族见此——如国氏、高氏旁支宗亲等……栾高既已灭,其田邑丰饶如同肥肉置于俎上。田氏、鲍氏今日若取之,以何名义取之?君上?国法?亦或是……”他微微停顿,如同刻意的留白,语气微微下沉,“……以昨夜手中尚未拭净血迹之利刃,与兵威权柄取之?”

前堂死寂。高窗外透入的青灰色晨光如同薄纱落在地上冰冷水磨地面。田无宇脸上那份志得意满与不容冒犯威严瞬间冻结凝固,仿佛被覆盖一层寒霜。晏婴这番话如同最精准犀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破了那些尚未彻底理清、尚被胜利与暴利渴望暂时遮掩的沉重疑虑与潜在的巨大隐忧。

以兵戈取……岂不正是一场新的、血淋淋轮回起点?

这念头如同无形枷锁猛地缠紧田无宇心脏!他宽厚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声清晰可闻。昨夜浴血搏杀、运筹帷幄的种种瞬间在脑海飞速掠过。

“依晏大夫高见……”田无宇再开口,声音里那份倨傲已悄然沉潜下去,代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审慎和探寻,如同在浓雾中摸索前路之人,“当如何处置?”四个字问得极其缓慢而沉重。

晏婴坐姿依旧端正笔挺如松,目光沉静如水深潭。他看着田无宇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看到那份因自己的话语而升起的深层疑虑。他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再次出现,依旧冰冷如同金属锋芒折射幽光。

“田大夫以为……”晏婴语气依旧舒缓,却字字清晰锐利,“昨夜栾、高之速亡,其根由何在?”他抛出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石块。

田无宇浓眉微蹙:“二人骄横不法,把持国政,罔顾君上……”

“是!”晏婴轻轻颔首,截断对方话头,“其骄横罔上是其一。然其速亡之关键根由,乃在于……”他故意稍作停顿,目光如利剑紧盯田无宇眼眸,“……在于谋大逆而行不密,欲为恶却露行迹于光天化日之下!使得田大夫得以举大义、号国中,振臂一呼而群起攻之,令其顷刻覆灭身首异处。”

晏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凝聚成一线低沉冰冷锋芒,清晰无比斩钉截铁:“——更在于他们竟蠢笨狂妄到以为私心贪婪可以永远凌驾君主威权之上而不受审判!”

这番话如同轰雷炸响在田无宇心鼓之上!他猛然想起栾施、高强昨夜在绝境中试图铤而走险冲向宫禁、妄图挟持齐侯那个愚蠢举动,最终成了他们断头台前最醒目催命符!

田无宇后背微微挺直,如同绷紧硬弓弓弦,那尚未完全消散浓烈血腥气息似乎又猛烈扑上他鼻腔。晏婴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凝视着他,仿佛已穿透铁甲血肉直视他心底深处那团因胜利而燃烧膨胀、尚未理清的巨大欲望之火。

“田大夫,”晏婴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钟磬在空旷殿堂中敲响,“昨夜田、鲍两家族兵精锐攻入逆贼府邸时,举的可是‘讨逆’旗号?号令的可是‘清君侧、护宫禁’的君命之师?”

田无宇神情骤然凝滞!“清君侧、护宫禁”!没错!昨夜他正是凭借着这柄“君命”所铸的锋利无匹宝剑,才得以迅速击碎栾高势力的顽抗根基!这剑……昨夜为他扫平一切阻碍,此时……剑锋上未干血迹却像滚烫烙铁灼烧他紧握剑柄的手掌!这剑能斩栾高头颅,是否能轻易调转锋芒直指自己后心?

晏婴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凝固震动神情,继续平静追问,声音不疾不徐如同静流冲刷堤岸:“田大夫既行的是‘代君讨逆’之事,那么,栾高籍没府库仓廪、其广袤封邑田产……究竟当归何处?”他再次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剑锋直刺田无宇双眼,“岂归田氏?岂归鲍氏?”

最后两问如同冰水当头泼下!田无宇瞬间如坠冰窖!

冷汗猛地浸透田无宇内衫,冰凉粘腻贴着后背肌肉。代君行权而瓜分君土!这念头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僭越和不祥!他猛地记起,鲍牵与他田无宇……昨夜联手屠灭栾高之时配合无间,可在分派战利肥肉时……那鲍牵眼底深处一丝压抑不住的贪婪与隐隐争斗之意难道已被自己忽略了吗?还有国弱!那个盘踞高位多年的执政老狐狸……昨夜按兵不动坐观成败,今日又将作何打算?是否正等着一场新的“讨逆”名目出现?

瓜分栾高之利,等于主动授人以柄!将“代君行权”大义名分化作利刃悬在自己头顶!

更深寒意骤然窜上脊梁骨!他甚至看到未来可怕图景——自己今日瓜分栾高田邑,他日觊觎这些利益更强悍势力必如嗜血鲨鱼闻腥而至,而那时……对方亮出的旗帜只会是:奉君命,讨田逆!就如晏婴此刻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