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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751-800行) (16/22)
他明知道或许那是生活里送她的最后一程,他依旧盼着她走,走去更高的地方,离这个地方远一点。
老头说你要惦记着恩情,他时刻谨记,她的渴望他全记在心里。
可程亦芝低着头,一言不发,不告诉他未来的方向,也不和他讲遭受的苦楚。
来年春,程亦芝家请了家政来照顾老太太,她和张四七闹过一场之后住了校,家里人依旧无所谓的态度,只有老太太不间断地骂。
高二下学期,程亦芝很少能见到张四七,她两周放半天,一月放一天,像是提早进入了高三生活。
张四七变得忙碌起来,每次和她见面都是匆匆赶来。
他不说他在忙什么,只是程亦芝看着,看着他手上露出来的伤。
程亦芝知道他对她失望,可是她却从不解释,只是低着头看他手腕,看他胳膊露出来的地方,又回忆起她自己年少时留在胳膊上的瘀痕。
请的家政请了假,换了人来替几天,人是从小地方来的,很难在地图上精准找到,姓很少见,叫寺桂芳。
这个家政很讨老太太喜欢,伺候人尽心尽力,说话好听。
一次周末,程亦芝看到家政在工作做完后和老太太在一起说话。
晚上去学校的点,程亦芝拿着收拾好的东西从房间出去,家政在和老太太讲她家乡的槐树,说是很大的树,几个人都围不住,年年都有人去祈福,听说祈求子嗣很灵的,保准能让老太太儿媳妇生儿子。
程亦芝先去看兜兜,家政为了照顾老太太的耳朵说话很大声,程亦芝被迫听到每一句。
喂了兜兜一把狗粮,老太太在问家政有几个儿子,家政回她有三个,她儿媳妇也刚生了一胎,也是儿子。
老太太缓慢地一声声和人家说儿子好,儿子好。
兜兜栽着头吃狗粮,时不时冲她叫一声。
程亦芝对它笑。
家政聊着聊着,突然换了话题,说到家乡十几年前丢过好几个孩子,清一色的男孩,她本家的一个弟弟就丢了孩子。
老太太对男孩从来就向往,听到这儿一声声喊着造孽,程亦芝听她一句句骂着人贩子,收回了喂兜兜的手。
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家政一句句在说她本家怎么样怎么样,说那人贩子还有人看到样貌,就是不知道抓到没有。
程亦芝拧了门把手,开了门,兜兜冲她喊了一声,老太太的哀叹声停下来,叫了一声小白,让家政再去给狗倒些狗粮。
门被关上,程亦芝走在春天的夜晚里,凉风吹起头发,拂过脖子。
家里的博美叫小白,是公的,老太太很喜欢,她爸妈都听老太太的,只有程亦芝和张四七叫她兜兜。老太太从不听取她的意见,她只说姑娘家向来做不了顶梁柱,说的话更是不能听。
之前兜兜是程亦芝对爸妈的爱的情感寄托,后来伴着时间一寸一寸地长,她早已被这一寸寸磨平,兜兜在她眼里,更像是她和张四七对彼此的情感寄托。
在那个午后,在那个捡瓶子的少年和她一起起名字的午后,程亦芝把他归进她的群体,赋予他紧紧相依的意义。
春天的风吹过路旁公园的湖,湖水跟着晃起来,一圈一圈的波纹里,绕进了许多故事。
程亦芝逃了课,在小公园看晃起来的湖水,她已经逃了好多次课,捡了块石头扔进湖里,水散开层层波纹,老太太和家政的声音在耳朵里冲撞,程亦芝突然直了眼。
在张四七的零星记忆里,家乡有一棵树,他年幼的用词里,说那棵树很大很大。
家政说她的家乡有棵好几个人都围不住的槐树。
张四七讲他名字的来历时,说名字发「四」和「七」的音。
家政说她姓寺,本家的弟弟家丢过孩子。
春天的夜晚越发凉了,对面刚建的大楼上有个时钟,时钟亮着灯,指向七点四十出头。
程亦芝起身,转头往家的方向跑,家政八点下班,没有事情就会走得早一小会儿。
跑步起来需要六七分钟的路程,由于路程太近,不好打到车。
程亦芝听到风声呼啸而过,她从遇见张四七开始,就知道他心心念念着回到家乡,心心念念着和他爸妈一起。
风声越来越大,程亦芝越跑越快,张四七对她很好,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到楼下的时候,大楼的时钟指向七点五十,程亦芝站在电梯口等,上楼怕错过,她数着电梯一次次落下。
第三次下来之后,家政走出来,手里提着些老太太送的东西,说是回去带给她小孙子。
家政出了电梯门,程亦芝站在一旁,跟着她身后,叫了一声阿姨。
家政回过头,看到头发略微凌乱的程亦芝。
「咋了,姑娘?」家政认出她来。
程亦芝却怔在原地,她慌张跑过来,并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去问。
电梯上升下落,程亦芝说出话来:「阿姨,就是您刚和我奶奶说的村子叫什么?我……
我之前在网上遇到一孩子找家人,就想问问您。」
家政有点惊讶地看着她,话题很突兀,但是又好像没什么可以辩驳的地方,村子名字被讲出来,家政又答应回去问问本家的人,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程亦芝道了谢,送着家政离开。
夜晚的月光洒下来,程亦芝看着露出来的半轮月,清清冷冷,照得心口都是凉的。
熬过又一年春夏秋冬,在冬的尾处,迎来了新年。
程亦芝除夕的夜晚没在家过,她一身反骨地走出家门,和张四七打了电话,之后张四七骑着刚买的摩托车,在小区外小路的拐角处等她。
除夕晚上的天色很好,夜空中悬挂着一颗又一颗的星,路两旁的树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延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