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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801-850行) (17/22)
两个人戴上头盔,程亦芝坐上了张四七的后座。
十七岁的程亦芝,十九岁的张四七。在行人稀少的马路行驶,途径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春晚开始了两个多小时,在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里,数着时间是又一年的新年。
这一年的冬格外冷,程亦芝拽着张四七的衣服,往来的风拍在头盔上,张四七看着前方笑。
他第一次载着他的姑娘,在除夕的夜里,奔赴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这段路,成为张四七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
他们的目的地是郊外的一片空地,人烟稀少,是放烟火的好地方。
张四七买了一些烟火,搬下来放在空地上。彼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程亦芝席地而坐,眼睛被月光照很亮,就这样看着天。
热水被送到她面前,张四七坐在她旁边,陪着她看亮闪闪的天。
风一下下吹着,张四七从没买过好的袄子,他的袄子御寒效果很差,脖子露在风里,却依旧仰着头。
十二点的倒计时,城市的第一朵烟花绽放,张四七看到那朵红光,眼睛眯起来。
「新年快乐,张四七!」
程亦芝看着天空向他喊,张四七起身点燃他买来的烟火,大的四方礼炮里,飞上天一簇又一簇,张开一朵又一朵的彩色烟花。
……
「新年快乐,张四七!」
「生日快乐,张四七!」
每一次都是这样,冬季的新年和秋季的生日,每一次都是她喊得最大声,每一次都是她把祝福最先说出来。
每一次都好像是她要证明最真挚的情感。
张四七看着消逝的一朵又一朵烟花,站在郊外寒风凛冽的空地上,听到女孩喊声落下来的细微回声。
「新年快乐,程亦芝。」
「年年快乐。」
烟花只是一瞬间就消失,整座城市的热闹也只有短暂的半小时,最后剩下零散的几多烟花绽开又消逝,张四七拿出了那张塞在口袋里的银行卡。
「给,程亦芝。」卡被塞在她手里,张四七缓慢地说,「你想去哪去哪,想去干啥干啥,要是不够,再添。」
她说她不想要去上学,张四七如何劝都劝不动,她的成绩越来越差,落到年级倒数几名。
张四七不知道她藏着什么事,她失去学习的欲望来得毫无征兆。
可他还是期待她有好的生活,至少不能待在这里,被重男轻女的一家子欺负,被老太太编排着嫁人,被安排好一生的轨迹。
她去哪里都好,不愿意和他一起也好,怎样都好。不在这里就好。
张四七一个人打两份工,一天睡四个小时,在工地搬砖和水泥,落下一个又一个的伤,接了黑网吧的一些私活。
生活被他劈成两半,可无论是哪份工作,都是在为程亦芝而活。
这世间有很多人不懂的道理,例如人类向来不懂爱为何可以主宰人的生命。
爱为何可以主宰张四七的生命。
他十四岁之前的每一个生日愿望和新年愿望是回家,而十四岁那年的生日愿望是程亦芝所愿皆可达成,长此至今。
老头说的是报恩,没让他为旁人豁了命,可他心甘情愿为这个姑娘不死不休。
短短一年,加上他此前积蓄,在卡里存进八万块钱。
这张卡塞在程亦芝的手里,而他十九年最大的奢侈,是一部老年机,一辆二手摩托车,一场烟花。
冬天的风永不停歇,张四七永远是一件褪色的廉价袄子。
他住在简陋的小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旧电视,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依旧。
卡被塞回去,程亦芝只是看着他,她一贯这样,遇到不想妥协的事情就抬眼看着他,不发一言。
烟火的声音彻底寂静,新的一年终究到来。
「你别给我了,张四七,我用不着钱,也哪都不去。」程亦芝紧了紧衣服。
张四七愣了一下,要开口说的话卡在嘴里,瞳孔一瞬间放大。
「你哪也不去,也不读书,你要干吗?啊?」他嘲她吼出来。
「那就随便怎样,能活就活。」头发扬起来,在冬天划出一道弧,程亦芝拢一下,语气却没起伏。
「你这样子跟死有什么区别!」张四七手捏在一起,微微发着抖。
「那就不活了啊!那就去死啊!」她站在他面前,比他声音还大得吼出来,用了力气推他一下,眼眶红红地瞪着他。
整个劲儿发出来,又低下头不说话。
张四七愣在原地,他和程亦芝从没吵过这么大的架。
两相沉默,程亦芝又抬起头看他,语调平下来,「真的,活不下去就不活了。」
大年初一的夜,万籁俱寂,程亦芝站在风里和张四七说,活不下去就算了。
别为她操心,别把钱给她,别傻乎乎地只盼着她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