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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16)
悉达多感谢并接受了邀请,在商人的宅邸住下。仆人为他奉上衣裳和鞋子,并服侍他每日沐浴。宅邸内每日两餐丰足味美,但悉达多只食一餐,且既不食荤,亦不饮酒。迦摩施瓦弥常谈论他的生意,向悉达多介绍他的货品、货栈,指导悉达多清算账目。悉达多学会许多新知。他听得多,说得少。他牢记迦摩罗的话,在商人面前从未奴颜婢膝。这迫使商人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对他高看一眼。迦摩施瓦弥严谨地经营生意,饱含激情。悉达多则视一切如游戏。他努力学习规则,内容他并不记挂于心。
在宅邸中住了不久,悉达多便开始分担迦摩施瓦弥的生意。每日,他也在约定的时辰,登门拜访美丽的迦摩罗。他身穿华美的衣裳,足蹬精致的鞋子。很快,他也在造访时携带礼物。迦摩罗娇艳聪慧的嘴唇,温柔细腻的双手教会他许多学问。在欢爱的路上,悉达多仍蹒跚学步。他时常冒失,求索无厌地跌入情欲深渊。而迦摩罗则教会他,不付出情欲就难收获情欲这一《爱经》的根本。每种姿势,每个动作,每次抚摸,每次对视,身体的每个角落都隐藏秘密。这些秘密,为懂得唤醒它的人预备了幸福。她教导他,爱侣在交欢后不得倏忽分离。彼此仍要相互赞叹、抚慰。这样,双方才不会因过度性满足,而产生厌倦、落寞,产生辱弄或被辱弄的不快感受。在美丽聪慧的艺术家处,悉达多度过了绝妙时光。他成为她的学生、情人、朋友。对于现在的悉达多,生活的意义和价值是能和迦摩罗在一起,而绝非迦摩施瓦弥的生意。
商人委托悉达多书写重要的信件和契约,他也习惯在紧要事务上同悉达多商议。很快,他发现悉达多对稻谷、棉布、船务和买卖并不在行。他的运气是,和商人相比,他的冷静沉着更胜一筹。和陌生人打交道时,他懂得倾听的艺术,善解人意。“这位婆罗门,”迦摩施瓦弥曾对朋友说,“不是真正的商人,也不会成为真正的商人。在生意上,他从未投入热情。但是他掌握那些无为而治的成功者的秘密。或许他福星高照,或许他会施展法术,或许他从沙门处学到了什么。他似乎总在生意上游戏,从不全情投入,生意从来也无法牵制他。他从不担心失败,从不为损失烦忧。”
这位朋友建议商人:“你可将一部分生意交与他替你打理。三分之一的盈利归他所有;反之,他也须承担同等损失。如此一来,他必会用心些。”
迦摩施瓦弥采纳了这个建议。悉达多则安之若素。如有盈余,他便取他该得的那份。如果亏损,他会笑着说:“哎,你看,多么糟糕的交易!”
他显然对生意心不在焉。一次,他去村落收购大批稻谷。当他抵达时,稻谷已全部卖给其他商人。尽管如此,悉达多仍在村落逗留数日。他宴请农民,送给农民的孩子铜币,参加一次结婚庆典,随后满意而归。迦摩施瓦弥责备他没有及时赶回,损失了时间和钱财。悉达多答道:“不要责备,亲爱的朋友!责备向来于事无补。蒙受的损失由我承担。我对这次旅行非常满意。我认识了许多人。一位婆罗门成了我的朋友,孩子们在我膝上玩耍,农民带我参观他们的田地。没人把我当作一位商人。”
“做得漂亮!”迦摩施瓦弥不情愿地喊道,“但事实上你是个商人。我必须得说!难道你的旅行只是为了赏玩?”
“确实。”悉达多笑道,“我确实为赏玩而去。否则为何?我见到许多人,欣赏了风景,收获了友谊和信任,结交了朋友。你看,亲爱的,如果我是你迦摩施瓦弥,见到生意落空,定是气恼地速速返回。可事实上,时间和金钱已经蒙受损失。而我享受了几天美妙时光,学到了知识,心情愉快,我和他人均未因我的气恼和草率而受到伤害。如果今后我再去那里,或许去收购下季收成,或许因为其他生意,那里友好的人们必将由于我这次没有表现得急躁和闷闷不乐而热情地款待我。释怀吧,朋友,不要因责备而伤害自己!如果有那么一天,你看到悉达多为你带来损失,你只消说一声,悉达多便自行离去。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善待彼此。”
商人也曾徒劳地尝试让悉达多相信,他靠迦摩施瓦弥为生。但悉达多认为他靠自己为生。确切地说,他们两人均靠他人为生,靠众人为生。悉达多从不过问迦摩施瓦弥的烦恼,而后者则烦恼颇多。他担心一笔生意行将失败,货物蒙受损失,借贷人无力偿还。无论如何,迦摩施瓦弥始终无法向悉达多证明,抱怨、急躁、平添皱纹或辗转反侧有何益处。一次,迦摩施瓦弥提醒悉达多,他的一切知识都是从迦摩施瓦弥处学来。悉达多反驳道:“最好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我从你那里学到一篓鱼的售价,借贷他人获得多少利息。这是你的学问。我和你从未学过如何思考,尊贵的迦摩施瓦弥,你最好向我学习如何思考。”
悉达多的确无心生意。做生意的益处,无非是令他有足够的钱财交与迦摩罗。尽管他获得的远超出他所需要的。他只是对曾经如同月亮般遥远而陌生的世人,他们的生意、手艺、忧烦,他们的娱乐和蠢行感到既同情又好奇。虽然他能轻而易举地和他们攀谈,与他们相处,向他们学习,但他深刻地认识到,将他同世人区分开来的,是他做沙门的经历。他看见世人以孩童或动物的方式生活,这让他既爱慕又蔑视。他看见他们为一些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东西,为了钱,为了微不足道的欲望,为了可怜的尊严而操劳、受苦、衰老。他看见他们彼此责骂、羞辱,看见他们为那些令沙门付之一哂的痛苦恸哭,为那些令沙门不屑一顾的贫乏苦恼。
他接纳人们带来的一切。他欢迎兜售亚麻的商人,欢迎来向他借贷的人,也愿意长久地倾听乞丐讲述自己潦倒的生活,尽管他们的生活远不及任何一位沙门的生活贫穷。他对待富庶的外国商人,和对待替他刮脸的仆人,对待他故意被骗去几个铜板的街头香蕉小贩别无二致。如果迦摩施瓦弥来找他抱怨,或因一桩生意指责他,他也会好奇地耐心倾听,表示惊讶,试图理解,对他做适度的让步,接着离开他,去约见下一位需要他的人。许多人来找他做生意,许多人想蒙骗他,许多人试图探听他,许多人想博得他的同情,许多人想得到他的建议。他给出建议,表示同情,慷慨解囊,他甚至故意被欺骗。就像当年他热衷于侍奉诸神和做沙门时一样,他全神贯注,激情饱满地和众人游戏着。
时常,他感到内心深处有一个垂微的声音在轻声提醒,轻声抱怨。轻到几乎无从捕捉。他开始在某些时刻意识到自己正过着荒谬的生活。所有这些他做的事情无非是游戏。这游戏令他快活,偶尔让他愉悦。但是真实的生活却擦身而过,无法触及。如同一个人在玩球,他同他的生意以及周围的人玩耍。他冷眼旁观,寻得开心。而他的心,他存在的源泉却不在。那眼泉十分遥远,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与他的生活无关。几次,他为他意识到的这一切感到惊恐。他希望自己也能满腔热情,全心全意地参与到孩子气的日常行为中。真正地去生活、去劳作、去享乐,而不只是一位旁观者。
他一直拜访美丽的迦摩罗。学爱情的艺术,做情欲的礼拜。在性爱中,付出和索取比在任何别处都更加水乳交融。他跟她闲谈,向她学习,给她建议,也接受她的忠告。迦摩罗对他的了解更胜于当年乔文达对他的了解。她跟他更加相像。
有一次,他对她说:“你就像我。你跟大多数人不同。你是迦摩罗,不是别人。你随时可抵达内心安静庇护的一隅,如同回家。我亦如此。只有少数人才有这样的内心,尽管人人都可习得。”
“不是所有人都聪明。”迦摩罗道。
“不。”悉达多道,“聪明并非关键。迦摩施瓦弥聪明如我,但他心中没有这安静庇护的一隅。其他人内心虽有,但才智却如孩童。大多数人,迦摩罗,仿佛一片落叶,在空中翻滚、飘摇,最后踉跄着归于尘土。有的人,极少数,如同天际之星,沿着固定的轨迹运行。没有风能动摇他,他内心自有律法和轨道。在我认识的沙门和贤士中,有一位即是如此。他是一位功德圆满的觉者,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就是乔达摩,世尊佛陀,那位宣法之人。每天有上千徒众听他宣法,追随他的脚步。但这些徒众却如同落叶,内心没有自己的教义和律法。”
迦摩罗含笑注视他。“你又提起他。”她道,“你的思想又如同一位沙门了。”
悉达多沉默不语。接着,他们以迦摩罗熟悉的三十种或四十种不同的体位做爱。她的身躯像豹子,像猎人的弓弦般柔韧。跟她鱼水相欢之人,必获得诸多快感,洞悉许多秘密。她和悉达多长久地做爱。她引诱他,再推辞他,强逼他,再顺从他,为他高超的技巧雀跃,直至他被完全征服,精疲力竭地躺在她身边。
名妓迦摩罗伏在他身上,久久地凝视悉达多的脸,凝视他疲惫的双睛。
“你是我见过的,”她思索着,“最好的情人。你比别人更强壮,更柔韧,更欲望强烈。你出色地学会我的艺术,悉达多。日后,待我年纪大些,我要有一个你的孩子。然而,亲爱的,你依然是个沙门。你并不爱我,也不爱任何人。难道不是吗?”
“或许是。”悉达多疲惫地说,“我就像你。你也谁都不爱——否则你怎会将爱当作艺术经营?像你我这类人大概都不会爱。如孩童般的世人才会爱。这是他们的秘密。”
轮回
长久以来,悉达多虽不属于尘世,却经历了尘世生色之娱。他在狂热的沙门岁月中被扼杀的感官渐渐苏醒。他品尝了财富、淫乐和权力的滋味。唯有聪明的迦摩罗深知,他内心仍是个沙门。指引他生活的一直是思考、等待和斋戒的技艺。他和孩童般的世人间彼此依旧陌生。
岁月如流。悉达多在饱食丰衣的日子里几乎觉察不到流逝的光阴。他已十分富有,早已拥有宅邸、仆从和位于城郊河畔的花园。人们攀附他,在需要借贷或忠告时求见他,但只有迦摩罗与他知近。
在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在聆听乔达摩宣法、告别乔文达后的岁月,悉达多曾拥有崇高的觉醒、迫切的期许,绝不仰仗法义和老师的独立豪情。他曾恭候内心神性的声音。如今,这一切已成记忆、往昔。曾在他心中呼啸的圣音,如今遥远而微弱地低语着。尽管他跟随沙门、乔达摩、他婆罗门的父亲习得的学问,诸如节制地生活、思考的乐趣、禅定的习惯,以及那关乎既非肉体亦非意识的永恒之我的秘密知识,仍长久地留在他心中,但许多已覆没,蒙尘。如同陶匠的旋盘,一经起模便长久旋转,随后却渐渐倦乏,停摆。悉达多灵魂的苦修之轮、思想之轮、分辨之轮长久旋转着,依旧旋转着,但它已渐缓,松动乃至接近静止。如同濒死的树干因潮气侵袭、注满而腐朽,世俗和惰性侵入并充满悉达多的灵魂。它不再轻盈,反而疲惫、麻痹。同时,他的感官却活跃起来,它学到许多,体验许多。
悉达多学会做生意,发号施令,寻欢作乐。他学会穿戴华美的服饰,使唤仆从,在芳馥的水中沐浴。他学会品尝佳肴,也吃鱼、肉和飞禽。他学会享用香料和甜品,学会忘乎形骸地纵饮。他学会掷骰子、下棋,观赏舞女表演,乘轿子,睡在绵软的床上。只是他依旧自认与众不同,卓尔不群。对待他人,他总带着嘲弄的蔑视,如同沙门蔑视俗人。当迦摩施瓦弥不安、愤怒,自觉被冒犯或为生意烦恼时,他总是轻蔑地袖手旁观。随着秋收季和雨季的往复,他的蔑视在不知不觉间逐渐乏力,优越感逐渐平复。随着日进斗金,他也沾染了世人的幼稚和胆怯。而他羡慕世人。他越和他们相像,就越羡慕他们。他羡慕他们拥有,他却欠缺的对个人生活的重视,羡慕他们强烈的快乐和恐惧,羡慕他们为不安又甜蜜的幸福感而不断坠入爱河,羡慕他们不懈地爱自己、爱女人、爱他们的孩子、爱名望金钱,羡慕他们热衷于诸多盘算和祈盼。他无法效仿这孩童般的快乐和愚蠢。他学会的,恰是他最难接受、最蔑视的东西。在一夜狂欢后的清晨,他时常长久中辍,疲劳倦怠、浑浑噩噩。当迦摩施瓦弥的牢骚让他感到无聊时,他易怒而不耐。在掷骰子输光时,他夸张的笑声过分响亮。他看起来依旧比旁人聪敏、明智,但笑容极少。一些富人常见的面貌渐次显现在他脸上:焦躁、涣散、无情、贪而不足、饱食无度。富人的灵魂病逐渐侵袭他。
如面纱,如薄雾,倦怠一天天席卷悉达多。每月浑浊一些,每年沉重一些。像一件新衣随时光变旧,失去往日华美的色彩,出现斑驳,褶皱,衣边磨碎,四处破损,抽丝。悉达多离开乔文达后的新生活已经枯萎。它随荏苒的光阴失去光泽,积聚褶皱和斑点;虽藏于深处,却不时显露恶劣。失落和厌恶伺机待发。悉达多并未察觉。他只意识到内心曾觉醒的清悦笃定之音,曾不断指引他的声音,已悄然缄默。
世俗将他囚禁。情欲、贪欲和惰性,以及他最蔑视、时常嘲笑、视为最愚昧的唯利是图俘虏了他。他拜倒在钱财下。赚钱于他不再是游戏和琐事,而是枷锁和负荷。在充满诡诈的歧路上,他最终沉迷于卑劣的赌博。自沙门时代在他心中终结,悉达多便开始了这种赌钱和珠宝的游戏。起初,他心不在焉、略带戏谑地效仿这世人的风俗,如今却难以自拔地沉溺其中,成为嗜好。他是个令人生畏的赌徒。他放肆地高额下注,让人胆寒。他出于心灵的焦灼赌博,将粗鄙的钱财挥霍殆尽以获得剧烈的快感。再没有其他方式能更清晰、更尖锐地表达他对商人们膜拜的金钱的蔑视。他挥金如土无所顾忌,憎恶自己,自我嘲弄。赢得千金,再一掷千金。他输钱,输首饰,输农庄,之后再赢回来,再输掉。他爱那种在掷骰子时、豪赌时,心惊肉跳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他爱这种恐惧,爱不断翻新、不断升级的强烈刺激。只有在这种刺激下,他才能在浑噩的、醉生梦死的寡淡生活中感受到一丝类似幸福、波澜和生气的东西。大笔输钱后,他又去积累新的财富,狂热地做生意,严厉地逼迫借贷人还账,只为继续赌博、挥霍,继续彰显他对财富的蔑视。输钱时,悉达多不再处变不惊。他对拖欠还贷的人失去耐性,对乞丐不再仁慈,对施舍毫无兴趣,也不再借钱给求助的人。这个在赌局中狂笑着下注的人在生意场上越发苛刻吝啬,甚至他的梦里都充满铜臭!每逢他从不堪的迷醉中苏醒,在卧室墙上的镜中窥见自己业已衰老、不再俊美的脸,羞愧和厌恶就袭上心头。接着,他继续逃遁,逃到新的赌局中,逃到性和酒的麻醉中,之后再回到敛钱的冲动里。在这荒诞的轮回中,他疲惫不堪,衰老而虚弱。
那时,他被一个梦唤醒。当晚他正同迦摩罗在她的后花园交谈,他们坐在树下。迦摩罗说了些引人深思的话,难掩忧愁和倦烦。她请求悉达多一再为她描述乔达摩的样子,他的目光如何清澈,嘴唇如何优美,微笑如何亲善,步态如何沉静。一再地,悉达多讲着佛陀的事。迦摩罗嗟叹着,又道:“日后,或许不久,我也要追随佛陀。我要把我的花园献给他,皈依他的教义。”
接着,她却开始挑逗他,带着苦情与他做爱。她狂热地紧紧拥抱他,流着泪亲他、咬他,仿佛要从虚幻短促的快感中榨取最后一滴甘露。悉达多从未如此明白,性和死是如此相近。之后他躺在她身旁,面对她的脸。他在她的眼角、唇边读到从未读到的焦虑。这些由细密轻浅的皱纹书写的焦虑让人想到秋日和晚景。如同悉达多,步入不惑,白发依稀,迦摩罗美丽的脸上写满倦怠。她的美已开始枯萎,带着隐匿的、未被言说、未被察觉的焦虑:惧怕衰老,惧怕凋敝之秋,惧怕必死的命运。他叹息着和她道别,灵魂充满幽闭的哀愁。
夜晚,悉达多在自己的宅邸同舞女饮酒作乐。他傲睨寻欢的同伴,尽管他已毫无自负的资本。他喝了许多酒,午夜后才踉跄着就寝。他疲惫躁动,几近痛哭,几近绝望。他徒劳地试图入睡,内心满是无法承受的悲哀,满是厌恶,就像厌恶令人作呕的劣酒,过分甜腻浅白的音乐,厌恶舞女的媚笑和她们过分香艳的头发和胸脯。但最让他作呕的是他自己。他洒了香水的头发,喷着酒气的嘴,松懈倦遢的皮肤。一个酒食过度之人,需经受折磨、呕吐,才能感到轻松快慰。这个夜不能寐的人正希望自己能从欲呕的狂澜中,从享乐中、恶习中,从失控的生活中,从自身中解脱出来。东方泛白,街上的商铺已准备开张,他在困意中昏睡了片刻。这一刻,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迦摩罗养在金笼中罕见的知更鸟。这只在清晨啼唱的歌鸟突然默不作声。他感到意外,走近鸟笼窥探。他看见鸟已死去,僵直地躺在笼中。他取出它,放在手中瞧着,之后把它扔到巷子里。这一刻,他感到异常惊恐又十分心痛。仿佛他把一切宝贵美好的东西,连同这只死去的鸟一起扔掉了。
惊醒后,他感到自己被深深的悲哀包围。毫无价值,自己过着既无价值又无意义的生活。了无生气,他没有得到任何珍贵的、值得保留的东西。他孤单伫立,空洞得如同岸边遇难的破船。
悉达多阴郁地走进花园,锁上园门,坐在芒果树下,心中充满死意和恐惧。他坐在芒果树下,体察死意和恐惧又如何在胸中幻灭、枯萎,如何走向终结。他缓慢地集中思想,回顾自己的生活。从有记忆的日子开始,他何时幸福,又何时喜悦过?哦!是的,他有过许多幸福和喜悦,少年时他就品尝过这些滋味。当他赢得婆罗门的夸赞,当他超过其他孩子,出色地背诵圣诗,与贤士们辩论,参与祭祀。那时,他听见内心的声音说:“路在前方,走这条路是你的使命。诸神在等你。”青年时,随着思想之目标不断高扬,他从志向相当的人中脱颖而出。他在痛苦中思索梵天真谛,每次获得真知都点燃他新的渴求。在渴求间,痛苦中,他又听到心中的召唤:“继续!继续!这是你的使命!”这声音召唤他,在他离开家乡,成为沙门时;在他离开沙门,走向世尊佛陀时;在他离开世尊佛陀,踏入无常时。他已多久没听见这声音?已有多久毫无精进?他走过多少平庸、荒芜的路。多年来,他没有崇高目标,没有渴望,毫无进取。他贪猥无厌,餍足于可怜的嗜好!多年来,他一直在浑然不觉中试图且盼望成为世人。可他的生活却因为他怀着别样的目标和忧虑,远比那些孩童般的世人更加不幸和贫穷。由迦摩施瓦弥一类人构成的世界于他不过是一场游戏,一支供人观赏的舞蹈,一部闹剧。他唯一珍惜的是迦摩罗。他珍惜她——但依然珍惜吗?他还需要她,或她还需要他吗?难道他们不是在无尽的游戏中游戏?为这游戏而活可有必要?不,没有必要!这游戏叫做轮回,一种孩童游戏,一种或许可爱的游戏。一次,两次,十次——难道要不停地游戏下去?
悉达多这时清楚,游戏业已终结。他不会再游戏下去。一阵颤栗袭击了他的肉体和心灵,他感到某些东西已经死去。
他整日坐在芒果树下。想着父亲、乔文达,想着乔达摩。难道离开他们是为了成为迦摩施瓦弥?黑夜方临,他仍坐在树下。举头仰望繁星时,他想:“我正坐在我的芒果树下,我的花园里。”他淡然一笑——我竟拥有一棵芒果树,一座花园。这是真实的,必要的吗?难道这不是一场愚蠢的游戏?
他与这些做了了断。它们已在他心中死去。他起身告别芒果树和花园。他已整日未食,感到饥饿。他想到自己在城中的宅邸、卧室和床,想到餐桌上的佳肴,疲惫地笑着摇了摇头。他已同它们告别。
当天深夜,悉达多离开花园和城邑,一去不返。迦摩施瓦弥唤人四处寻找,以为他落入盗匪之手。迦摩罗却没有找他。她得知悉达多失踪后并不惊讶,她早有所料。他本来就是沙门,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位求道者。在最后的欢聚中,她已更强烈地察觉。她在失却的痛苦中欣喜,她能最后一次把他紧贴胸口,再一次彻底被他征服。
得知悉达多失踪后,她走到窗前的金鸟笼前,打开笼门,取出那只珍稀的知更鸟,放飞了它。她久久地注视着远去的飞鸟。从这天起,她关闭宅邸,不再见客。不久后,她发现同悉达多最后的交欢令她怀了身孕。
在河边
悉达多远离城邑,步入林中。他只清楚,他不会再回去。多年的生活已一去不返。他尝够这生活的滋味,到了恶心的地步。他梦中的知更鸟死了。他心中的鸟也死了。他深困于轮回的牢笼。似一块吸饱水的海绵,他尝够厌恶和死亡的味道。他浑身腻烦,浑身痛苦,浑身充满死意。世上再没什么能诱惑他,愉悦他,安抚他。
他只盼忘掉自己,得到安宁,甚至死去。只求闪电击毙他!虎狼吞噬他!只求一杯毒酒麻醉他,让他遗忘、沉睡,永不醒来!这世上还有哪种秽迹他没习染?还有什么罪孽和蠢行他没触及?还有哪一隅灵魂的荒蛮之地他没驻足?他岂能再活?再呼吸?再感觉饥饿,再吃,再睡,再和女人同笫?这轮回不是耗尽和桎梏了他?
悉达多抵达河畔。年轻时,他从乔达摩的舍卫城中来,有位船夫曾在此渡他过岸。他疑虑着驻足,被疲倦和饥饿折磨:为何继续走?去哪里?有何目标?不,除了深切悲痛地盼着抛却极度荒芜的梦,倾吐陈腐的酒,终结可怜又可耻的生活,他没有别的目标。
河畔一株椰子树的枝干伸向河面。悉达多倚着树,抱住枝干,俯视碧波。河水湍急。他俯视着,心中升腾强烈的愿望:撒手,坠入河中。河水映出他灵魂骇人的空虚。是,他已走到尽头。除了毁掉自我,将失败的生活粉碎,抛到狂笑的诸神脚下,他别无他途。这不正是他期盼的呕吐的狂澜:去死,粉碎他憎恶的肉体!让它被鱼吃掉。这发疯、堕落而腐朽的肉体,这凋敝尽耗的灵魂,这条悉达多的狗!愿它被鱼或鳄撕咬,愿它被恶魔扯碎!
他神色扭曲地瞪着河水中倒映的脸,呕吐起来。他虚弱地松开抱住枝干的双臂,轻微旋转身躯,好垂直入水,好沉溺。他紧闭双眼,跌下去,迎接死亡。
这时,自灵魂荒芜的一隅,自往昔颓废的生活中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是一个字,一个音节,是神圣的“唵”,是婆罗门祷辞中起始与收束的古老之音。它常意味“圆满”“完成”。他喃喃脱口而出。就在“唵”字之音擦过耳畔的瞬间,他长眠的魂魄猛然复苏,他辨认出自己的蠢行。
悉达多深感惊恐。这正是他的境况:绝望,步入歧途,抛弃智识,甚至求死。这幼稚的求死之心不断滋生,乃至行将摆脱肉体,求得安宁!“唵”字迫入意志的强烈远胜于近来悔恨和死意的折磨。这一刻促成他在不幸中、在癫狂中认清自己。
“唵!”他自语,“唵!”他又认识了阿特曼,不灭的生命,认识了一切他遗忘的神圣事物。
可这只是刹那,是一道闪电。悉达多跌落在椰子树下。他疲倦地仰面朝天,念着“唵”,头枕树根沉沉睡去。
他许久没如此无梦地酣睡过,多时后醒来,仿佛过了十年。他听见河水温柔地涌动,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谁引领他前来。睁开双眼,他惊讶地望着头顶的大树和苍天回想,可往事蒙着面纱,默然立于无限的远方。他想了许久,只记起他放弃了过去的生活——在恢复意识的最初,往日有如前世,或当下之“我”的早产——他记起他迫切要丢弃浑身的烦腻与愁闷,甚至赴死。他记起他在河边的椰子树下,在神圣的“唵”字脱口而出时复活、苏醒,环顾世界。他轻吟令他沉睡的“唵”。睡眠于他不过是一声深意又专注的“唵”,一次“唵”的思考,一次隐匿又全然抵达的“唵”——那无名之地,圆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