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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节(第5701-5750行) (115/132)

然而,方走近了一点,便听到屋里传来冷然的女声,赫然便是采绿当年的娇音,竟是丝毫未变。

“大师请回,本宫无可奉告。”采绿语气里的冷意令我有些惊讶,出了什么事却让一向性情娇憨可喜的小丫头发这么大火?

隔了一会儿,里面无人说话,却听采绿又开口了,这次话语里的怒意更盛:“大师须知,若非驸马盛情提议,本宫是断然不会踏足这弘福寺一步的。莫教这佛祖清净之地,被我等凡夫俗子玷污了去!”顿了顿,似乎是缓了缓气,又道:“大师出家之人,又担着译经重任,却来此向本宫打听已故之人,不觉得荒唐可笑吗?那人在世之时,大师那般……那般行事,而今却又——大师所为,实在令本宫费解!”

语声骤停,传来微微的喘气声,显然是采绿气得狠了。过了一会儿,却听一个男子声音响起:“既是如此……小僧告退。”

熟悉的嗓音,带了微微的怅然和失望,虽则黯然,却仍不失温雅柔和,不是辩机又是谁?

我头皮习惯性一麻,眼见他已推开门,缓缓朝这边走过来,而我所在的这条小径正是他必经之路。

叹了口气,罢了,反正躲不过去,还戴着面具呢,他认不出我的。

这般想着,心里淡定了一些,抬头挺胸迎着他走了过去,目不斜视,便想着就这般擦肩而过……

然而世事总违人意,他脚步一顿,扭过头来望着我,灼灼的眼神直直投在我身上,道:“这位施主……又见面了。”

我嘴角抽了抽,只好也站住,看向他微笑道:“这位大师,我们见过?”

辩机一直注视着我,不曾稍瞬,微笑道:“那日在房司空房玄龄大人府上曾见过一面,施主贵人多忘事,小僧却还一直记着呢。”

“哦,呵呵,是吗?”我干笑了几声,心里只想快点逃到采绿那里去,“那还真是有缘啊。在下还有要事须面见公主,改日再寻大师探讨佛理……”言毕便冲他匆匆作了一揖,转身便想离开。

然而,和上次一样的,肩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道,直接把我的身子转了回去,迎上的是辩机灼热又带了丝倔强的眼神:“施主脸上怎的粘了只小虫,待小僧帮施主取下来。”说罢他忽地探出右手,动作奇快,他武艺不俗,我根本没反应过来,便觉脸上一凉,那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已然轻飘飘落在了他的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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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64、萧郎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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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定望着他,伸手抚上满是疮疤凹凸不平的脸,似笑非笑道:“大师对在下这残损之人的面目可还满意?”

一边说话一边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我早有准备,出门之前鬼使神差地戴上了两层面具,不然可就真露陷了。

辩机愣愣地盯着我,薄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一下子暗下来了,拳头紧紧攥起,人皮面具在他手里皱成了一团。

我伸手过去,毫不客气抢回面具戴回脸上,道:“这人皮面具价值不菲,在下这张脸可还靠着它呢,大师莫要弄坏了。”顿了顿,又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告辞了。”说罢便转身匆匆向前走去,没再看他一眼。

“夭夭!”忽然,身后传来声音嘶哑的低喊,几乎变了调,似乎满含了浓烈的感情。

我脚步顿了一顿,平静回过头:“大师在叫谁?是不是把在下错认成什么人了?”

辩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微微抬起手来,似乎是想触碰我,然而最终还是放下了,薄唇微微开阖,几乎是在颤抖着,轻声道:“我……我曾去过那山下寻你,可是怎么也寻不到,只看到一片被野火烧焦之地。我、我以为你已经……”顿了顿,忽而又扬起了唇角露出极为欢喜的笑容,眼睛里绽放出无限喜悦,衬得他整张脸都神采焕然:“佛祖保佑,你……你果然还在人世,夭夭,我,我日后……”

“大师在说什么,我可一个字也听不懂。看来果真是大师认错人了。”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神色淡然,“既是故人已矣,那么在下这个陌生人便冒昧奉劝一句,执念为魔,大师出家人四大皆空,还是莫要对什么人事太过执拗为好。”

而后冲他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然而,他却忽然紧走了几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那手掌温暖依旧,掌心似乎还渗出了一层细汗,轻轻颤抖着,可是握得极紧,我挣扎了几下也没挣开。

“你……你放开我!这成什么样子!”我挣脱不开,忍不住动了怒,心下五味杂陈,采绿方才那句话一直回响耳畔:她在世之时你那般行事,而今却又何苦如此作态?

然而他却握得更紧了,定定地凝视我,眼眸里是深深的悔恨、痛苦和自责,低声道:“你……你别这样。是我对不住你,我……你虽然不愿让我再见你本来面目,可辩机永不会错认夭夭!我……我不敢奢求原谅,只求你不要再对我如同陌路之人……”他唇瓣微微开阖,似是还想说什么,却没有再说下去。

我微微眯起眼睛,亦回望着他,隔了半晌,叹了口气,伸手揭下了那层凹凸不平的面具,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辩机眼睛一亮,唇角绽放出喜悦的笑纹,刚想说什么,我却叹了口气,道:“你既已认出了我,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看着他迸射出欢喜的眼睛,我撇嘴一笑,恳切道:“往日之事,你虽令我难过,但更多的错处却是在我。你原是出家之人,而我却对你处处紧逼,从未为你考虑过,这几年来,忆起此事,常自忧心不安。眼下见你有了大成就,随着玄奘大师成了最有学问的缀文大德,我实在很为你高兴。”

我越是往下说,他的脸色越是苍白,握着我的手也越来越紧,我心下却是意外的平静,继续道:“人孰无过,年少之时,谁还没做下过几件荒唐事呢,你又这般虔诚向佛,佛祖自不会怪罪于你。眼下高阳公主早已身死,一切前尘过往,也早已烟消云散了。那些事情没有影响到你的理想前途,自是最好;若是阻碍了你什么,那合该是我求你原谅才对,哪里又要你来求我原谅呢。”

辩机面如死灰,眼睛也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木然盯着我,喃喃开口道:“你……你是说,以往那些事,你全都不在意了?都……都不作数了?”

我微笑道:“自是全不在意了。你现下前途无量,而我隐姓埋名,也是过得舒坦日子,又何必斤斤计较以前之事,徒增不快呢。”

辩机面色苍白如纸,神情灰暗,浑不见了那种温润如玉仿佛谪仙的气质。他身子微微摇晃,眼神都有点恍惚了,手劲也渐渐松开,我连忙趁机往外抽手,心里有点着急,必须要赶快去见采绿了,遗爱的事可是一点都拖不得。

然而他却猛地又握紧了我的手,眼神深处仿佛又燃起了微弱的亮光,急切道:“既是如此,你又回长安做什么?”

我心里发急,见他还不放开,面上也就收了笑容,冷声道:“我夫君遇上了些小麻烦,我们便秘密回长安一趟,寻些旧时朋友,看能否帮得上忙。这些事情,夫君说过最好不要让外人得知,辩机师父就不要打听了吧。”

辩机脸色倏然惨白,比方才更加难看,身子晃了晃,踉跄退了一步,仿佛被什么重物狠狠击了一下似的。我趁机抽回手,也不再跟他客套,转身便走。

“夫君……外人……”他失神的声音喃喃从身后响起,倒是没有再追上来。

我微微叹了口气,心下不知是什么滋味,只得摇了摇头,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戴好面具,绕到了采绿所居精舍的门前。

门前有两个丫鬟坐着聊天,我走上前去,把拜帖递过去,和声道:“在下有事求见公主,还请两位姑娘代为通禀。”

两个丫鬟看了我一眼,其中一个起身接过拜帖,敛衽一礼道:“请公子稍待片刻。”便转身进门去了,另一个也起身道:“请公子这边过来奉茶。”

我摇头道:“不必,我在此等候便了,想来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果然,我话音刚落,方才进去的那个丫鬟便出来了,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态度却比之方才更加恭敬,行礼道:“公主请公子入内详谈。”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门,一眼便看到正堂座上端坐的女子,作了少妇打扮,一袭清素淡雅的木兰色长衣配鹅黄莲叶裙,薄施脂粉点缀钗环,往日的娇憨稚气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雍容典雅的贵气。

采绿面色涨红,显然是压抑着兴奋,身子动了动,似是想要站起身却又强行按捺下去,颤着声道:“公……公子别来无恙……”

我心下好笑,这丫头看着长大了,实际上还是个孩子,面上淡定抱拳行礼:“见过九江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采绿满脸不自在,忙道:“多礼了多礼了,快……赐座!”而后又冲方才那丫鬟道:“这里不需要侍候了,你们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