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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901-950行) (19/22)

递给张四七的所有吃食,赠予张四七的所有钱财,都是邻居给的封口费,一点点的甜头给到她,程亦芝欢喜拿下,背后哭泣,却和父母一言不发,明知有些发声注定会被堵住嘴巴。

她知道那些东西是脏的,在施舍张四七的时候,却是一副天真样子。

她的善意来自不了任何地方,因为本身她就没有善意。

程亦芝想,也许她从七岁开始就坏掉了,又或者,坏在出生那一年,和她的家人一起。

所有的秘密烂在心里,她当他是最后一根稻草,所以程亦芝看着张四七,张开口,只对他说:「我被侵犯过。」

整整五年。

张四七抬头看着她,直勾勾地看着。

春天的风刮在窗户上,刮到人心里,张四七在心里计算五年的长度。

时间算不出答案,算不出距离,也算不出疼痛。

原来有的疼痛一生都磨不平。

所以五年无法计算的时光里,程亦芝又如何孤独地走,又如何艰难地张开口,又如何沉闷地发出声。

每一年的初春都很冷,每一年的春末都回暖,这一年的春天落下雪,张四七知道,阳光明媚的夏天永远到不来。

眼泪落下来,就落进碗里,带来的吃食都常着苦的味道。

张四七发出一声呜咽,像是杜鹃泣血,把程亦芝抱在怀里,眼泪落在肩膀上。

他每次见她身上都有伤,他不经意地看着自己的伤,在心里计较谁的更重,可是五年里他的伤痕越变越少,她的伤痕却永恒存在。

十九岁那年,所有答案被揭晓,他终于体会到原来人世间属实存在永久的伤疤和消灭不了的孤独。

眼泪一滴滴砸到她肩膀上,他抱着她一遍遍地说:「我永远在这,我陪着你。」

俗世的阵痛终究将人打趴下,下一个新年终究再也到不来。

她们俩看的那一场烟花,是在这世上最后一场狂欢。

夏季末,暴雨天。

老太太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大,程亦芝站在阳台看摔烂盆子的金麒麟,兜兜一直在叫。

她向阳台对面的便利店看着,拨出了电话。

是张四七杀人的第二天,被全市通缉的那个晚上。

其实他们原定的杀人计划是今天,程亦芝也是其中一分子,两个人摸了好久的规律,蹲了好久的点,一边在巷子口吸着烟,一边盘算着如何手起刀落,不留活口。

计划漏洞百出,原本就谁也没打算活。

可是变故是在前天晚上,张四七把所有蹲的点都作废,把所有的商量都撕碎,一个人骑摩托车去定好的目标家里,真真正正地手起刀落,血溅到头发上和脸上,他伸手抹一下,在凌晨的燥热夏天里往另一处奔赴。

第一个人死在凌晨一点,第二个人死在凌晨四点半。

张四七摸过地形无数次,来来回回踩过许多次点,程亦芝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在他口里加过工。

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她沾手,从始至终都没想要拉她一起死。

二十岁的他和十四岁的他没有什么区别,依旧心心念念希望世间所有的好处都奔向她。

人死的消息,程亦芝第二天才知道,先是上了热搜,后来才有了新闻报道。

张四七的杀人手法过度残忍,又四处逃窜,热搜压不下去,主播只能在报道里一次次强调注意安全。

兜兜看着电视狂吠出声,程亦芝抬眼看着,脊背渐渐冒出冷汗。

张四七骗了她。

那是他第一次骗她,就做了一个以命相抵的局。

他死掉的第一个人是房松,第二个是害张四七无家可归的人贩子。

他在医院的电视纪录片里看到这个人出了狱,拐卖很多儿童,残害许多孩子,毁了无数家庭,只蹲了九年牢。

即使眼睛被打上马赛克,张四七看着唇角的那颗痣,看着手指上带的那枚戒指,血液倒流,流到脑子里,挤出了四岁那年的记忆。

被毒打的,被饿着的,被砍掉小趾的。

四岁的张四七,刚刚开始接纳人世,对世界开始有记忆的年龄,带给他最深刻的记忆,是无边的流离和数年的噩梦。

所以在他要帮程亦芝杀人的时候,那个人就被计算在内,如果没有活下去的欲望,那么杀一个与杀两个又有什么区分。

人贩子住在邻市,他开着二手摩托车,在只有路灯的夜里,骑了将近三个小时。

一晚上彻夜未眠,该疲累的时间里,他只是睁着眼睛,一直一直在想,如果他死了,程亦芝要怎么办。

暴雨天的夜晚,程亦芝下了楼,伞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抱着兜兜,在卫衣帽子里塞了一包烟,她偷她爸的,烟很贵,是张四七从未奢望过的烟。

雨滴落在伞上,发出一声声脆响,程亦芝挺直肩颈与脊梁,像是要去赴一场永不回的约。

兜兜趴在她怀里,手机塞在袋子里,十分钟之前刚打过的电话,是相伴这十来年的最后一通电话。

张四七站在前面小路拐角处的屋檐下,戴着帽子,看不清表情,烟尾咬在嘴里,红光一闪一闪。

兜兜先跑到张四七面前,冲他叫一声。

眼神缓慢聚焦,慢慢反应过来,张四七蹲下身子,看着博美的白色毛发粘上湿气,眼睛又圆又亮。

帽子里的烟被拿出来,大几百一盒的烟递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