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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951-1000行) (20/22)
「抽这个。」
张四七看一眼她,看一眼手里的烟,笑一声,接过来,拿一根给她。
她抽烟是他教的,一开始他们只能抽最廉价的烟,现今换了烟,却依旧是同样的姿势靠在一起。
点火的时候,那点光明明灭灭,烟气散发出来,程亦芝抬眼看着他,他靠墙站着,看对面人家二楼的窗。
窗开着缝,在里面的光就这么透出来,洒下来。
人间那点光全落在他身上,再没有以后了。
一根烟抽完,张四七要走了,兜兜拽着他的裤脚,他最后一次拍拍它的头。
「你看,叫兜兜行不行?」
「行呀。」
「是不是太草率了?」
「就这个,没关系。」
那时候多大?程亦芝看着落下来的雨想,她八岁,他十岁,他爬进窄窄的肮脏角落里为了一个瓶子,摸着身上的脏污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时间分不清楚,这些日子好像很快又很慢,摸爬滚打最后还是到了这么大,可是旁人一生的长度要划好几个二十年,他的一生要停在一场暴雨里。
「我走了,程亦芝。」站起身之后,他和她说话,凑到她的耳朵边,低着声和她说最后一句。
我走了。
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兜兜要向他跑过去,程亦芝拽着狗绳,地上剩两个烟头,一个还没熄灭,是再也亮不起的微弱火星。
程亦芝,我走了。
再也没有以后了。
夏天的暴雨落下来,坏掉的金麒麟在垃圾桶,老太太在家里看着电视,又暗恨她这么晚把狗带出去,电视新闻里一遍遍地报道,微博热度怎么也消不散,张四七消失在拐角。
他凑近她的耳朵对她说:「我爱你。」
这是他爱的人,一生也只有这三个字的情话。
自杀的消息上了热搜,程亦芝躲在房间里一根一根地抽烟。
窗帘露出一个角,太阳光照进来,地板上有道长长光线,程亦芝看着看着,眼睛里充满七彩的光晕。
热搜的词条被人点进去看,被人一句句骂,程亦芝看着那一句句说他心里有病的话,点开了「写微博」的按键,页面的灰色字体是「分享新鲜事……」
程亦芝看着看着,终于哭出声来。
张四七死在凌晨三点,一片漆黑的夜,雨下到末尾,「哗哗」声变成「嘀嗒」声。
死之前他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吸烟,烟灰落在地上,积起薄薄一片。
窗外的天黑压压一片,黎明的光滑不过云层,这是最后一次看一看天。
他在小学的路口,等过许多次程亦芝,她缺席的时候,他会在心里小声抱怨,直到触及真相,又在心里思考当年缺席多少次,抱怨多少回,她又在那些永远不会停止的下午沉睡多少年。
张四七的人生没有大的遗憾,在他的认知里,想了爸妈很多年,可是再也没回到过家乡,能回家的被拐儿童有多少,被拐卖的儿童又有多少。
他是后者,前者就逐渐不奢求。
张四七知道程亦芝的幸与不幸,一生空空洞洞,唯一的念头就是保护她,愿她生死有人依。
他不再期待自己叫什么,有没有人爱自己,有没有人能让他叫一句爸妈。
流浪十来年,遇见的第一个对他释放无尽善意,与他生死相依的人,就是他的归宿。
只是,只是,这十九年的人生里还是会有一场遗憾。
雨的末尾终于结束,雨滴滑落屋檐下。
程亦芝喜欢过别的人。
张四七听着落下来的雨滴声,最后一根烟烧到尾根。
我陪了她十一年,她喜欢过别的人。
哪怕仅仅是「喜欢过」,都成为他命里再也驳不回的遗憾。
农药瓶子放在桌上,是百草枯。
他去买药的时候,老板说是剧毒,杀虫灭害很厉害,他点着头付钱,隔壁的门店放着歌,路上人来人往,同龄的少年少女都带着笑,像是抱着人生所有的希望。
而人间的死法有许多种,但一瓶农药喝下去,便谁也无法救得起。
地上积着一小摊烟灰,他晚上去老头的墓前跟他说对不起,保重。日后再也来不了了,若是长出荒草,无人祭拜,也请他不要责怪。
因为这世间或许也无人祭拜他了。
农药瓶子放在桌子上,空空荡荡,时针滑过三的数字,十九岁的少年还有两个月要生日,可是无论如何,都再也醒不来。
程亦芝站在楼顶的时候,看见了这一整个夏天最美的晚霞。这一年的夏日都很阴沉,只有今天晴得不像话。
她知道张四七想让她活下去,可是有些痛,不是有些人消失了就会被抹平。
上小学的时候,她班里有个漂亮姑娘,在文艺汇演上弹钢琴,被爸妈抱着夸真棒。那时候她就想如果有一天她也大放异彩,她的爸妈奶奶是不是就会爱她,可是没人愿意掏钱送她上兴趣班,也没人愿意纵容她。